好像祂从未醒来过一般。
天才的目光沿着自上而下的天光投向古海之外,那个正在紧张地变动着的世界正为了阻止祂的诞生而无比忙碌。
但是……但是。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少见的,缺乏同理心的天才艰难的试图思考一些除了科学研究之外的事。
如果黑塔在这里,她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自傲的魔女小姐总归比她还残存着不少属于人性的良知,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选择趟这趟浑水吧。
那么,她要为这个并非她的造物可能产生的风暴而做些什么吗?
阮·梅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货币战争,好玩,但笨比作者玩不明白() [化了]
坏了老米给翁法罗斯大结局写这么圆我八字还没一撇的预收咋办(挠头)
第186章
又过去足足一天多,搅动鳞渊境的风暴终于开始平息,一方面,龙师们开始按照炎庭君的要求重新修缮外围封印,暂且算是行之有效的安抚手段。
另一个原因则是炎庭君的注意力不知为何转移到了丹鼎司上,那里虽然也是持明的势力范围,并且曾经帮着龙师做了不少恶事,但总比让他发现建木的问题强。
龙师们巴不得这位朱明的龙尊就此转移注意力,甚至不惜下令赶快放出些线索,叫炎庭君查个十天半个月。
老东西们如此热火朝天的应对着炎庭,却全然不知自己眼皮子底下,正主已经进过了封印的最深处,已然抓到了他们的猫腻。
涿弦虽一问三不知,但装傻功力却强的不行,上面的大长老问起他手里这个新生的龙尊时,此人张嘴就是龙尊大人一切安好,当日不过是封印异动引发的一点小小意外,龙尊大人依然在他的监视下,不过偶尔于鳞渊境闲逛罢了。
大长老们大约是忙着应付炎庭,没空查实他的话是真是假,左右又觉得这么个墙头草的角色定然不敢撒谎,就这么叫他糊弄了过去。
实际上,涿弦已经眼观鼻鼻观心,对龙尊大人身边凭空出现的三个陌生持明——也不算陌生,只是他不敢认,也不敢问这三位早已叛逃多年的近卫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回来的而已——权当没看见,一边向大长老回报一切正常,一边给龙尊大人预警长老什么时候前来见他。
真是一身装傻的好本事。
不过没用总比包藏祸心强点,丹枫也懒得多管他,比起个可有可无的炮灰,他现在遇到了更棘手的事。
这不是指建木出问题这样的大事,而是在从建木封印深处回来、见过那些完全变成了蜥蜴的受害者后,三名近卫中受影响最深的悬锋的状态便急转直下,含光和烛渊得用暴力手段控制住他,才能让他不要立刻发狂。
在几次用云吟术试图治疗却效果不大后,丹枫下了判断:“这里离建木太近,加快了他的病情恶化,而且如今我手里也缺乏足够的药材,无法加以辅佐治疗……含光。”
“我在。”
“你立刻带他离开鳞渊境去找炎庭,他如今就在丹鼎司坐镇,记得躲开其他持明,记得说明情况,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含光迟疑了片刻,但还是应道:“……是。”
丹枫用法术让神志不清的小近卫完全失去意识,以免含光一个人半路控制不住几乎完全发狂的悬锋、让他出逃伤人,造成不必要的打草惊蛇。
然而在含光将昏迷过去的同伴抱起时,丹枫却从他的神色里瞧出了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怎么,对我的话有什么疑问吗?”
怀中同伴的衣服下,冰冷而坚硬的鳞片硌的他手心生疼,从未质疑过龙尊命令的近卫第一次开口:“龙尊大人,我们……也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时,他的语气反而平静到不可思议。
丹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的看着他,含光连忙低声补救:
“不,我并不是在后悔成为您的近卫,我的意思是,只是,如果那就是我们的结局的话……”
“……我想为戍卫您的意志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请您,亲手终结我作为‘近卫含光’的一生。悬锋……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那他们宁愿作为人带着荣耀的就此死去,而非化作忘却一切、失却一切的怪物,无知无觉的游荡徘徊。
丹枫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果决,像在宣布一个必将实现的预言:“既然我在这里,那就不会。”
含光并不问他具体要如何做到,甚至不问这是不是只是一个安慰用的谎言,这位温和的近卫在得到答案后神色释然而平静。
“感谢您的恩惠,我们仍将践行昔日的誓言,为您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本已昏迷过去的悬锋此时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刚刚的谈话,他没有试图再攻击谁,而是轻轻拽了一下含光的衣袖,像是在重复他的诺言。
含光带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离开后,唯一被留下的烛渊才沉默的现身,他都听见了,但他也同样什么不问。
“烛渊。”
“您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
好似突然之间很是疲惫似的,龙尊在漫长的沉默后长长叹了口气:“稍后,你去查看如今鳞渊境的防务部署有何变化,记得不要让护珠人发现。”
护卫有些疑惑:“稍后?请您放心,我的状况要好不少,可以立刻动身。”
“稍后。”丹枫重复到,“现在,与我仔细讲讲吧,我走之后,你们这些年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是。”
……
……
今日的罗浮在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戒严令下达一连几日,除了街道上守备的云骑明显增多、更换频繁外,普通罗浮人并未从中嗅到更多风雨欲来的气息。
已经有人开始犯嘀咕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与戒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而稳坐神策府的景元知道,肯定有人比这些人更急。
布局这么多年,眼见成功近在咫尺的时候却被这么一手打断,幕后黑手自然比谁都要着急,而这就是露出马脚的开始。
云骑已经对整个罗浮展开了布控,现在,他只需要轻轻扔下最后一根稻草——咬住濯安这个被抛出来的诱饵。
绝灭大君的真正目的是离间持明与联盟的关系,刻意将他们的视线引导向濯安身上,这一手显然不会是持明叛徒的授意,这么个关键角色被盯上,有的人就该彻底坐不住了。
三名无名客隐匿行踪,无声无息的抵达了濯安的住处。
自刺杀一事案发后,作为当日值班的云骑守卫,濯安等人便被停职在家等待审查,只是审查至今没有任何进展,大约的确不是他们干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无名客们上门拜访。
在出发前,丹恒就和两位小伙伴提前串通好了故事,先不要提他们是奉神策府的意思前来,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按照云骑军的档案,濯安曾经是护珠人的一员,在丹枫任上才调入云骑,他与当年那批龙尊近卫大概率是认识的。”看过镜流发来的资料,丹恒判断道,“后来他亲手放走了叛逃的近卫,或许也有这层关系在的原因。”
“正好,游历星海的无名客和失乡流浪的持明护卫,多适合见一面!”星居然学会抢答了,丹恒不知为何竟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
“没错,我们此行的身份就是带着流浪护卫的遗愿前来还愿的路人,与罗浮内政毫无关系的无名客。”丹恒点头,又看向三月七,“三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话,不说话也没关系的。”
“哦。”粉发少女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什么意思啊,丹恒!本姑娘是那种人吗!”
丹恒:“……”
幸好三月七也还算讲道理,虽然被要求少说两句气呼呼的,但她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添乱。
比三月机灵点,但不多的星核精小姐很懂得比了个ok,表示都听丹恒老师的。
……最好是。
丹恒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点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带上她俩。
罢了,还是带上吧,这样至少等自己揭开自己持明的身份时,多少还能有所佐证自己真的是无名客,不是如今持明的人。
濯安的住处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院,持明没有亲人的概念,更没有子嗣,而濯安甚至连感情经历和朋友都是一片空白。
说来奇怪,由于三大族裔之间生理层面的区别,各个族裔几乎都有报团聚居的习惯,有时候一条街上几乎全是狐人或者天人,然而濯安却是个异类,他一个持明却住在了狐人和天人中间,和周遭的邻居格格不入。
根据资料,这位持明族的云骑将领多年来一直在此处独居,周围的邻居也很少与他交流,只知道这是个略显孤僻的持明。
三人来到院子前,大门没锁,在敲门没有回应后,丹恒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擅自推开了院门。
眼前和罗浮任何一个小院都没什么区别,唯一值得注意的恐怕也只有院子里青的砖间生着不少杂草,似乎主人已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过院子了。
这倒是很正常,濯安独来独往,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云骑的宿舍而不回家,也就是最近被停职,才返回此处。
不过看来这位云骑将领似乎也没什么兴致打理这里,依然任由野草疯长。
三人走入小院中,院子里的石桌与石椅上都落着一层灰,看来也是许久没有人使用过了,只是个懒得挪动的沉重摆设。
正当三人在院子里站住时,屋门突然毫无预兆的吱呀一声洞开,这鬼片似的发展给三月七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躲到丹恒身后。
好在这次门里面没有再像是在贝洛伯格时出现一座诡异的活人雕像,一个大活人自己打开了门,丹恒注意到他虽然开了门,却始终没有跨出门槛的范围。
长生种的青壮年动辄以三五百年计数,很难从脸上看出对方的真实年纪,濯安的面容可以说十分年轻,然而这位云骑将领的眉宇间却不知为何始终夹杂着一丝几乎可以说愁苦的味道,生生让一张年轻的脸苍老了一大半。
面无表情的持明看着三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我已经说过了,当值之日,我确实未曾察觉任何异常,同僚皆可为我佐证,我未曾懈怠离岗,你们还要问几遍?”
他把他们当成神策府派来审查遇刺一案的人了。丹恒闻言,轻轻摇头:“您误会了,我们不是神策府的人。”
濯安的表情终于多了几分细微的变化,他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几个陌生人的装束,不再抱着臂靠在门上。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丹恒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们是从仙舟外来的无名客,停船补给却恰逢罗浮戒严,只好被迫留下。恰好,我们手头有一旧事要找您处理,打听许久才找到这。”
濯安脸上的疑惑已经清晰可见。
“无名客?找我?”
“没错。”丹恒点头,“您认识烛渊,含光与悬锋这三人吗?”
在他吐出这三个名字刹那,濯安的神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恐惧,又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好像一把多年的悬顶之剑在这一刻落下,让剑下之人终于得到了解脱。
“我们在旅行途中与他们偶遇,得知他们被迫逃离故乡,如今三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于是将遗愿交付与我们,希望我们能替他们返回故乡……亲自问问,当年驱逐他们的同胞,这些年可有后悔?”
濯安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刹那褪去。
剑刺中了他——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手腕开始疼了()
妈呀,这辈子没在一天里写过这么多字,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哎呀这周忘了申榜了,那这周会少更一点你顺便悄悄修一下上一卷,嗯是的这几周更的不多也是在断断续续复盘第二卷,找出了好多问题,没事还是主要修正一些当时没写好的支线剧情,大体走向是没变的,不想看完全可以不理! [摊手]
第187章
丹恒不知道短短十几秒内,面前的持明都想了什么。
濯安的脸色刹那变得青白,眼睛睁大、叫人能清楚的看见他泛着血丝的眼白,似乎证明这些日子里,这位持明云骑并没有此前他表现出的那么从容。
然后他重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又很快放下,左手十分神经质的用大拇指挨个搓动过其他手指,几乎要抠出血痕。
再次开口时,他没有回答丹恒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般问:“他们已经……?”
丹恒的沉默好似默认,叫人以为他不忍直接说出真相。
濯安又恍惚了一会,喃喃道:“持明在古海之外死去,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沐浴古海之水,便无法蜕生、轮回……”
这是每个持明在蜕生后不久就会被教导的知识,濯安知道,烛渊三人也应当知道。
“故乡驱逐了他们,他们便也恨透了故乡,于是宁愿就此葬身星海,也不愿再接受古海的恩赐。”丹恒轻声揭开了残忍的“答案”,“在生命的最后,他们只想知道,昔日的同胞是否依然背叛了他们?”
他抬眼看着濯安,像是在请求,又像是要替他们审判:“濯安先生,您现在愿意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吗?”
这是个很巧妙的问题置换,将他们的来意悄无声息的从“询问他是否后悔”变成“当年的真相是什么”。
然而精神恍惚的濯安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带跑偏,在丹恒提出这个问题后,他本就一片青白的面庞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不自然的扭曲起来,这是高度紧张状态下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看来当年的真相的确有问题。
濯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般出不了声,最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你们不是普通的无名客吧?没有神策府的授权,你们不可能进来见我。”
“我们的确需要一些授权,但仅此而已。”丹恒点头,坦然承认了这点,却半句不提自己和景元认识。
“我的确有罪,我承认了,你们可以直接逮捕我,蜕生也好,大辟也好,都是我应得的。”濯安苦笑着说。
“逮捕?”丹恒却好似事不关己似的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接着是明悟,“您搞错了,我们只是向神策府申请了见面,并没有替神策府前来审讯。”
濯安神色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狐疑,他沉默的打量着丹恒三人,他们身上佩戴的金色车票金光闪闪,那是货真价实的无名客的象征……他想起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张漂亮而精致的车票。
那个经常咋咋呼呼的狐人女孩骄傲而向往的提起自己曾经作为无名客的过去,据说有这样一张小小的车票,就可以通过阿基维利的银轨前往任何被开拓过的地方。
一张小小的车票。一次酒后他和昔日的战友们谈及此事,大家就着当夜的星光,无不向往着那样自由而新奇的冒险。又一次他期待那张车票时,视野里是被他亲自逐出的叛徒的尾迹,若他们能远走银河……
直到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灰绿色眼睛的年轻无名客的容貌看起来竟然和昔日的龙尊有五分相似。
他平静注视着他,像那位尊长在时无声投来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苦厄与阴谋的目光,那时候他还与他们是一样坚定、忠诚而无畏的。
他已经多久没见到过这样的目光了?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在这时,濯安几乎就要放弃抵抗了。不管面前的无名客是不是真的与神策府只有普通的公文关系,他都想跪在地上忏悔自己犯下的过错,寻求一个永远的解脱。
然而,然而记忆里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蛇一样钻了出来,咬住他的脖子,提醒他那个秘密一旦被揭发于光天化日之下,将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从今天起,你已经是我们这条船上的人了。”面容躲在阴影中的老者说,“你或许不惧怕自己的死,但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败露,整个持明都将万劫不复——”
濯安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那蛇一样发紧的声音:“既然如此,恕我无可奉告,三位还请回吧。”
这拒不配合的态度一反刚刚不做抵抗的顺从,好似有两个人格在争夺他的意识一样。
意识到他剧烈的内心斗争,丹恒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果断准备带着两小只离开,但在离开前,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濯安几眼,提醒他道:“濯安先生,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只需要一个答案。”
离开了被云骑把守着的院子,三人走出了足足一条街,憋了一路的两只才打开话匣子。
两位活宝居然真的好好执行了出发前丹恒说的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话的建议,实在让人感动。
丹恒找了一处休憩用的小亭子,示意俩人在这等他一会,他要去联系一下景元汇报情况,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三月七举手:“丹恒,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杯仙人快乐茶!”
丹恒:“……你少喝点,当心长胖。”
星紧随其后:“我也要!全糖!”
三月七若有所思说:“那我要半糖的!”
丹恒:“……”
丹恒:“唉,好。”
“呜哇,憋死本姑娘了。”拿她们没办法的丹恒长叹一声走了,三月七长舒一口气,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星,“你刚刚怎么也不说话啊?”
“唔,总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的样子,还是交给丹恒处理吧。”星核精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咱也不熟悉咱也不认识的,万一不小心踩雷了不就打乱将军的计划了?”
“你也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没想到三月七关心的居然是这句,“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这个什么濯安对当年的真相特别恐惧,丹恒提到这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昏暗,像是一块被搅乱的海水……!”
三月七夸张的描述着她刚刚的所见所闻,并没有注意到星在此刻出奇的安静,她看着粉头发的活泼少女,在她的视野里,三月七旁边浮现出几行白色的小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鬼魂在吐槽。
弹幕说:“真让人怀念啊,好久没见到她这么活泼了啊。”
星盯着那行字直到它消失,然后在心里问:“好久有多久?”
“……!”弹幕震惊,“等等,你看得见……不对,我没有开隐身吗?”
星:“……你不是说当前版本没有这个功能吗?”这个语气,确认了,倒霉系统还是那个倒霉系统。
系统:“呃……有的,兄弟,其实是有的。只是开关在我这而已。”
星:“……”
空气中漂浮出一个个白点。大约是某种尴尬沉默的具象化吧。
突然,星没头没尾的问:“我说,你这家伙,一直自称什么系统,你到底是谁?”
倒霉系统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白点也消失了。
鉴于这倒霉系统没有形体,星不能用棒球棍让其开口,只好暂且作罢:“好吧,我换个问题。”
她将实现放回仍然天真烂漫、无知无觉的三月七身上:“小三月头顶状态栏的这个苏醒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已经跑了一半了?”
过了好一会,系统重新出现,回答道:“就是字面意思。她总要醒来的。”
“她醒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将最后一次反抗,那本已败亡的命运。”倒霉系统居然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实在是头一回,下一秒它就转移了话题,“丹恒回来了,别发呆了。”
丹恒果然信守诺言,给俩人一人带了杯仙人快乐茶,吃到甜食的三月七开心的拉着星拍了几张照,发到星穹列车一家人的群里。
不知道是罗浮戒严的同时屏蔽了信号,还是姬子和杨叔暂时没空看手机,一时间没有回复。
这可难不倒三月七!丹恒被迫在群里复读了一遍“仙人快乐茶天下第一”后,才终于有空落座。
“我联系过景元了,他说他自有办法让此人开口,让我们暂且等一两日,再去拜访濯安。”丹恒转述了他的沟通结果。
星闻言好奇道:“他要做什么?”
“引蛇出洞。”丹恒尽可能把景元的意思简单化,“简单来说,濯安本人拒不坦白,并不妨碍我们利用他本身做文章,逼藏在他身后的幕后黑手主动出手,露出破绽,打蛇随棍上。”
既然濯安知晓那个秘密,同时认为吐露秘密的后果比自己认罪更加严重,想来幕后黑手也是如此。
那么一旦他们确定这个秘密可能暴露,有极大概率会冒险杀人灭口。
只要对方动手,就会踏入景元设下的陷阱。
“景元会放出濯安已经招供的假消息,然后宣布要将其转移到别处关押。”丹恒说,“他们会制作几份目的地不同的转移计划,然后以秘密任务的名义,分别下发给互不知情的几支云骑队伍。”
“对方袭击了哪只队伍,就证明消息是从谁那里走露的。”丹恒轻轻敲了下桌子,“我们对持明叛徒的排查范围可以缩小到十分具体的方向了。”
如此一招请君入瓮,叫那群玩弄阴谋的长老们好好看看,什么才是阳谋。
这招,他们接还是不接?
与此同时,神策府中。
景元看着镜流将几份不同的“转移”路线图一一排开,二人将要做最后的检查。
在丹恒他们去见濯安前,景元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叫镜流提前为此做好准备。
濯安不肯交代真相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人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数年还没疯掉的话,那么他必然早就在无数次独自的精神崩溃里形成了强大的内心防御,一次两次的试探是很难直接撬开他的嘴的。
同时,他特意提醒丹恒,不要逼对方太紧,长期处于巨大压力下的人无法用坦白解脱,便更有可能选择极端的方式结束一切。
在一切真相大白前,濯安还不能这么草率的死掉,他完全可以成为他们的关键证人,而不是一个死的不明不白的替死鬼——
作者有话说:再次忏悔(。)[合十]再次展现一次日更一万的奇迹
第188章
当云骑军收到来自神策府的秘密任务时,工造司内,百冶将三个小朋友聚集在一起,也交给了他们一项重要的任务。
“我要检查那天我们缴获的那个大家伙。”百冶提起自己足足有百八十斤重的工具箱,“安全起见,你们帮我守住院子,在我允许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前几日对工造司货物的检查结果已经有了眉目,云骑军顺藤摸瓜,很快列出了嫌疑名单并将其隔离,然后开始进一步排查到底是谁在帮助叛徒违规□□。
百冶自然也闲不得,一边帮着云骑确定嫌犯身份、梳理其违规倒卖的军火的去向,一边还要带着三个小朋友排查那些机巧的同时给史瓦罗收集修复数据。
直到现在,云骑传来消息,审讯工作基本完成,他们正在讨论下一步的调查方向,百冶终于可以有时间干点别的了。
第一天收获的那个大家伙现在还躺在他院子里呢,有炎庭君的封印在,这几日倒是没什么动静,然而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
“彦卿,云璃。”应星专门点名两个容易引发化学反应的小朋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不要打架,至少不要连累克拉拉——她天天晚上跟我们跑,累的很,明白吗?”
被点名的两小只对视了一眼,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点头答应,并且保证不会惹麻烦。
送走了小朋友们,应星关上院门,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院子里的古怪机巧了。
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弥漫开来,第二个呼吸声若有若无的环绕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
好在这些年见惯了丰饶造物的百冶习以为常,他平静的把工具箱放到旁边,然后打开了一个院墙角落不起眼的箱子。
这看着平平无奇的铁盒子里竟然有一套复杂的操纵机关,此前有些不方便送去工造司试验场展开的机巧只能私下调试,百冶闲来无事时,便琢磨了这么一套保险装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打开开关,接通回路,伴随着一道很轻的嗡鸣,整个小院便被一道无形的抑制场笼罩,潮湿的、微冷的水汽充盈着四周。
没错,这也是他对云吟术研究的成果之一,百冶虽然只学会了局部降雨,但有龙尊本人的帮助,再利用几个持明方面得到的秘法符文,他倒是另辟蹊径的找到了云吟术的别的运用方法。
【不朽】的力量能够镇压【丰饶】,可没说施展封印的一定要是持明本人不是?
不过这套装置从装上后就没正经用过,这还是百冶第一次将其实际应用。
当抑制场打开,原本四周环境中不可避免的嘈杂也仿佛被压制了一般骤然过滤去大半,于是那原本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便极为清晰了,那东西确实是活着的。
百冶深吸一口气作为最后的心理准备,他取出工造锤拿在手里,以防备意外,又取出了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机巧鸟。
他打开开关,小鸟便扑着翅膀,飞到了离他头顶大约半米左右的高度,然后悬停住了。
罗浮常见的机巧鸟是用来运送货物的,但这只特制的机巧鸟则不是,百冶在它的身体中安装了一套留影机关,其中还有与整个院子的控制枢纽。
机巧鸟将记录他接下来的发现,以及对其的检查过程;而如果出什么意外,也会触发小鸟体内的警报系统——他提前跟景元说过了,如果收到这个信号,先不要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人进来,一旦情况不可控,他提前允许景元做任何能阻止损失扩大的事。
“景元,不管你在没在看,听不听得见,都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应星抬头和机巧鸟对视了一眼,而后他上前一步,掀开了蒙着铁疙瘩的那块黑布。
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险些将应星撞一个踉跄,百冶嫌弃的捂了捂鼻子,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打量着这个他们拖回来的铁疙瘩。
铁疙瘩的形制与金人很像,整体呈现一种朱砂般的红,然而在细微处又有些不同,比如它身上没有仙舟机巧按律应该有的控制敕令,也比如……它的材质看起来,并不像纯粹的钢铁,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肉质感。
活物。是的,它更像个活物。
百冶立刻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当夜云璃和彦卿把这大家伙暴揍一顿,把几个关节打瘫后才成功将其拖回来。
然而此刻,那些本该变形的关节居然不再扭曲,就好像……它自己长好了一样。
将工造锤的尖端朝下,应星拨开造物破损装甲的一角,接着从破口开始,将这块外壳完全扒开。
空气里的腐臭味骤然加剧,好在抑制场将其检测为了某种威胁,冰冷的水汽一拥而上,将臭味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然今天之后,百冶可能考虑他要换个地方住了。
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个味道,应星仔细观察着装甲之下的景象,那里不再是纯粹的机械结构,在管线与齿轮中间赘生着一丝丝蛛网般的红白色物质,血管一样攀附在液压杆之上,好似要为其填充血肉。
腐臭味正是因为它们在其中腐败发酵而产生的。
“看起来这应该是一种全新的丰饶造物。”百冶把初步判断说给机巧鸟听,“机械与血肉的深度结合,让其拥有活物般的自愈能力……”
这个组合有些熟悉。应星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对了,造翼者,景元,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在造翼者那见过这种技术,但即便是造翼者,也只是粗暴的直接取用活体器官强行嫁接,只能有一些简单的功能。”
应星取出锤子,观察着尖端上勾连的一小块红色组织,那血管一样的东西软趴趴的贴在金属表面,小幅度的抽搐着,看起来和正常生物体内取下的组织没有任何区别。
“……我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但这些血肉看起来真的像是这玩意自己长出来的。”观察过后,应星取出一块白布,将小块组织从工造锤上擦掉,“不过我认为这应该不是造翼者的手笔,能让机器自己长出血肉,这可比造翼者的水平不知道要高到哪去了。”
造翼者要是真有这个对【丰饶】的掌握水平,也不至于复活个穹桑还复活不明白,大费周折偷偷摸摸的又是取来虫神残骸、又是请求丰饶令使的帮忙,最后还被他们几个炸了老巢。
绕着铁疙瘩转了一圈后,百冶突然冷不丁开头:“我现在有个不太好的猜想,景元,我不知道你想到了吗。”
“但总之,如果接下来出了问题,而我已经不能亲自告诉你结论的话,景元,你看到消息后,立刻开始排查整个罗浮的、无法实时检查的大型管道系统。”
抓到这玩意实在是个意外。当日晚上,他带着三个小朋友本来只是想先测试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于是随机挑选了一个区域的机巧进行检测,结果就碰见几个人影围着一个机巧鬼鬼祟祟。
被当场抓包,人影们启动这大家伙断后,自己倒是成功跑路,却把这古怪的大家伙留给了他们。
能熟练操作仙舟的机巧,与工造司叛徒合作违规□□,显然在为丰饶阵营做事,或许还和持明长老有所勾连。
一群效忠丰饶的仙舟人。
百冶双手握紧工造锤,双腿叉开稳固下盘,调整好最佳的发力姿势后,他将锤子举过头顶,然后像平日里锻造兵器那般向下用力的锤击了下去——
铁锤与铁疙瘩胸口的装甲撞击产生了让人手臂发麻的反作用力,但工匠全然不在意,他继续重复这个流程,反复锤击着同一处,直到每个金人身上最厚的装甲被完全砸裂开。
装甲之下,并不是一颗精巧的、金子般的工造浑心,那一摊血水里缓慢跳动着一颗足足有寻常心脏几倍大的、扭曲变形的心脏。
工造浑心能令工造司出产的机械如活物般思考,那么当这些机械拥有了一颗真正属于活物的心脏后,会发生什么呢?它们还会认为自己是机械吗?
百冶不想去思考这么深远的哲学问题,他也没时间思考,当他剖开铁疙瘩的胸膛、看见这颗纯正的血肉心脏时,这个大家伙似乎就彻底决定不再装了。
它活着,一直活着,只是假装自己已经死去,它在等待什么?
百冶举起的锤子下一击没能击碎那颗心脏,被剖开胸膛的铁人抬起手臂,挡住了那沉重的一击,而后它以一种对机械造物来说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和姿势,顶着百冶的锤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从它身上的无数道裂缝里流出的腐臭血水混杂着各种不明的生物组织,稀里哗啦的淌了一地。
这一幕已经足够让一般人尖叫了,但百冶冷静的躲开了它挥下的拳头,然后飞快思考着解决办法。
作为工匠,应星不善战斗,至少没有他的几个朋友那样擅长和人正面对抗,何况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锤子!
但优秀的匠人在每次进行新材料实验时都会提前做好失败的预案,这次也是同理——别忘了,这里可是百冶的小院子,没人知道百冶闲来无事时在这里都鼓捣了什么。
后退几步,应星有些狼狈的就地一滚躲开了大家伙的进攻,兴许是先前被破坏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长好,大家伙转向时有些迟钝,竟然一头撞向了侧屋的门墙。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那个房间的正门便坍塌了一半,而这声音在抑制场的屏蔽下没能传出去,百冶也不想它传出去把小朋友们引进来,不然可太危险了。
借着这短暂的时间,百冶冷静的对机巧鸟下达命令:“立刻启动后备应急程序。”
后备应急程序与工造司普通的应急程序不同,是他自己专门研究的一套防御系统,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虽然启动这项工作的直接原因是百冶烦透了天天找上门的龙师,好吧这点现在不重要——还真让他防到了。
收到命令,原本只是以低频率运转的持明符文被强行激发,整个院子中的水汽骤然加重,对【丰饶】力量的遏制达到了顶峰,大家伙心脏跳动的声音骤然变得迟缓许多。
而紧随其后的,原本漫无目的充盈着院子的水雾沉重的缠绕上目标,则极大拖累了其行动能力。
最后一步,百冶向一旁稍稍退开,给真正的关键武器让出位置:就见院子里的小池中的那座假山从中间裂了开来,露出了两个炮管。
没错,这就是百冶的最终解决方案:对敌人进行纯粹物理性批判!
【不朽】的封印还是太麻烦了,有时候也该用【巡猎】的真意来解决问题!
“目标已锁定。”机巧鸟中发出控制进程的声音,“确认开火。”
轰隆!
第189章
伴随着连续的巨响,四周房间的玻璃纷纷破碎,应星顾不上关注这些,他紧紧盯着爆炸处弥漫开的烟尘,未曾松开手里的工造锤。
作为一名严谨的工匠,在真正见到实验结果前,他不会轻易判断是否成功。
当攻击结束,持明符文的力量也开始衰弱,对【丰饶】力量的压制渐渐消失。
那毕竟只是几个残缺不全的符文,而且使用者还是他这个不属于持明的外人,能用一次已经不错了。
烟尘总算散去些许,渐渐显现出大家伙的轮廓,它居然还站在那!
应星脸色一沉,已经做好了再与之决一死战的准备,然而下一秒,大家伙往前走了一步,彻底走出了烟尘后,便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
这时候百冶才发现,刚刚的炮击直接不知是巧合还是威力足够,竟然直接在大家伙被他剖开的胸膛里炸开,那颗心脏几乎完全被摧毁了。
那些血液在高温里蒸发殆尽,只剩下少许碎肉从护甲中流出来。
大家伙跪倒在地,还挣扎着要站起,却最终失败,彻底定格在了这个姿势上。
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全都消失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抑制场崩解时发出的嗡嗡声。
外界被过滤的声音重新回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他听见院墙外传来彦卿的喊声,不知道是小孩自己察觉到了不对,还是景元真的在直播观看这里的情况,叫他的小徒弟赶紧来帮忙。
但百冶没有立刻放小朋友们进来,他不能确定这玩意是不是真的死了,依然警惕的注视着大家伙的动静,而这时,他突然看见那家伙的胸口中有一个奇异的东西。
那显然不是血肉的碎块,但也不可能是机器本身的金属部件,它从泛着某种比金属更加柔和、比血肉更加清晰的色泽……那像是一块木头。
木头?哪来的木头?
在权衡了一下后,应星决定上前去看看情况。
他规划了一下路线,确定自己可以立刻撤退到安全范围外,掂量了掂量锤子后,百冶以最快速度冲上前,眉头紧锁着捏住了那一小块意思木头的东西,然后飞快躲开了大家伙的攻击范围。
好消息是,那家伙这次似乎彻底死了,没有任何反应。
坏消息是,当百冶看清楚自己取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后,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好奇的。
那是个巴掌大的药师雕像,造型精致,轮廓温润,仿佛一体成型般没有任何粗糙的棱角。
除了……
他手心忽然一痛。
雕像底部不知为何竟然斜插着有一块锋利的铁片,不知是在爆炸里意外扎上来的,还是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在百冶反应过来、将其扔出去前,一缕鲜血已经从手心涌出,涂抹在了雕像表面。
得到鲜血的瞬间,雕像便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垂目慈悲的神色竟带上了明显的笑意,身上闭合的眼睛依此睁开。
传说,药师不忍世间生灵苦难,囿于生死之间,遂睁开百眼观尘世生老病苦,生出千手赐世人长生不灭。
被雕像注视的瞬间,百冶的世界天旋地转,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通过血液建立了连接,他感到自己的灵魂飞上高空,注视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
一墙之隔的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批云骑军,正要和三个小朋友一起破门而入。
而更远处,更远处的地方传来更多的声音,他看见神策府中景元焦躁的徘徊,镜流急匆匆的召集着又一队云骑去往某处,白珩正在调配着各处的飞行士协助云骑;古海在不息的潮涌,头顶层云流转,人造的太阳高悬天穹,而后更高处便是银河……他像是变成了一棵树,在仙舟扎下根,枝叶则向上生长、生长。
遗忘是生命的天性,但植物总是比人更加会记录过去,年轮就是那样直观的藏在一颗树的身体里的。
于是应星还看见了过去,看见自己记忆中最初的起点。
他看见无边无际的血海翻涌,那是他早已忘记模样的、真正的故乡。
罗浮的工造司排斥他这个外来的短生种,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他虽然从朱明来,却也并非出生在朱明的仙舟人。
在更早之前,在他登上仙舟前,他出生在一颗甚至未曾在银河中留下记录的星球。
然而在他来得及记住它的模样前,故乡便被入侵的丰饶民摧毁,变成血肉的牧场。
他所有的亲人、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同胞,在一夜之间葬身在了那片血海中。
年幼的孩子被父母放上唯一能够逃生的救生舱,试图逃离那悲惨的命运,他隔着玻璃看着他们的面孔被血海淹没,当那个位置下次有东西浮出水面时,却已经是怪物的头颅。
他们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不见了,像是被倒入水中的砂糖,在其中溶解、失去你我之分,然后失去存在,变成那血海不可分割、不可分辨的一部分。
直到后来,应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了丰饶民的搜捕,乘着那简陋的太空舱等到了仙舟的救援部队的。
当他再次醒来时,便已经被云骑军救下,他们说他能获救真的是帝弓降下的奇迹。
是……吗?
当以这个视角再次看见这段记忆时,如今已是声名大噪的罗浮百冶的孩童,终于能够回答数年前自己在听见这句感慨时的困惑了。
他贴着救生船的玻璃,看见亲人和故乡被血色淹没,看见云层之上,丰饶民的舰队之后,深空之中,盘踞着一个庞大的、足足有星球般大小的阴影。
在对视的一瞬间,它对他垂下垂下了一根枝条。
于是他也变成了一棵树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与别人的界限不再那么分明,天下所有的树都是同一棵树,所有人也都可以是同一个生命,他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就像——
……
……
从噩梦里惊醒的一瞬间,应星就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不等他把刚刚想到的事整理出来,就被床边围着的一圈脑袋吓了一跳。
左手是景元,右边是炎庭,床尾是黑金白三个颜色不同的矮蘑菇……不是,是三个小朋友。
看见他醒了,骁卫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不由得苦笑着抱怨道:
“哥啊,你下回能不能换个人吓,按你这么整下去,我以后魔阴身都得提前个百八十年发作。”
“呃,相信我,这次真的只是意外。”被臭小子这么一埋怨,百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凑过来的白色脑袋推开,右手就被炎庭捉去把了脉。
朱明龙尊神色同样不虞,不过在把脉后,他紧皱着的眉头居然松开了些许,变成了疑惑:“不可思议,丰饶的力量居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小星星,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总算轮到自己发言,百冶示意他俩先把三个小蘑菇请出去,才清清嗓子,正色道:“景元,还有炎庭龙君,我刚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袭击我母星的丰饶民并不是一支普通的丰饶民,在离开大气层时,我看到了藏在丰饶民舰队背后的倏忽。”
瞬间,整个房间都寂静了片刻,景元和炎庭君对视一眼,目光交流里隐含着对应星还没清醒的担忧,但工匠抬手让他们都先别打断他,他还没讲完。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确看到了它的阴影,以及……它曾对我垂下一根枝条,然后我就失去了这段记忆。”应星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个雕像,它好像特意给我把这段记忆找回来似的。”
“结合现场的痕迹,像一种丰饶民的仪式,也许这就是仪式的作用之一。”炎庭君说,“但我没有发现你的身体出现问题,甚至……有点太干净了。”
一个【丰饶】命途的仪式成功生效,就算没有成功污染受害者,受害者的体内也不该这么干净才对。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应星看向景元,“我怀疑,这才是饮月当年非要拉我参与他的实验的原因。”
景元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件事前后还能连上:“什么意思?丹枫哥知道这件事?他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又或者他只是没想起来。”百冶摇头,“但被【不朽】重塑过的身体似乎免疫【丰饶】的污染,所以不管当年倏忽暗自做了什么,我都才只是找回了一段记忆。”
景元的表情一瞬间看起来非常诡异,“等我回去就问问丹枫哥知不知道这事……”
“不,我们现在就别给饮月添乱了,你且放心,此事我自有方法处理。”应星一口回绝了景元的提议,他可不想因为擅自拆卸古怪机器人险遭暗算而被饮月唠叨半天,他赶紧将话题引开, “对了,景元,云骑军的审讯有结果了吗?”
“有了,我正要跟你说呢。”景元点头,“那几个内鬼已经招了,可惜的是他们基本也是拿钱办事,不太清楚上线的具体身份以及联络办法。不过调查小组高度怀疑,主导这部分的幕后黑手应该是潜藏至今的药师信徒,我们已经联系了地衡司追踪资金来源,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对这个答案应星倒是不意外,只仍有些感慨,仙舟人均寿命八百年,区区三四代人前的三劫之灾如今仍然历历在目,后来者便忘记了昔日的惨痛,重新觊觎长生不死的秘密。
人类果然是一种永远不长教训的生物。
景元也跟着叹气,他本就是天人,自然对此更加无奈,只好:“丹恒他们在配合师父钓持明内鬼,丹枫哥刚刚把他的两个侍卫送了回来,据说情况不太好,需要先行救治,哥,接下来……”
他这个刚上任的代将军这段时间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持明的内鬼要抓,幽囚狱关着个大祸害要警惕,现在居然又查出来还有药师信徒在其中帮忙,各个都是不简单的麻烦,各个都得景元亲自监督进度,过问情况,统筹安排。
也就是多亏了天人的身体素质不会轻易猝死,又有众多“兄姐”帮忙在各处分担压力,不然景元这个代将军做的还要难过无数倍。
难怪历代仙舟将军各个都是短命,整日都要面对这些麻烦,长此以往下去,长生种的身体也受不住这般磋磨啊。
哎,腾骁将军一假死倒是轻松了,可苦了他这个将军亲自选的骁卫了。
正当景元忍不住想唉声叹气时,百冶打断了他的话头,起身下床就开始穿衣服:“接下来我来接手吧,既然事情是从工造司查出来的,多少也算与我有些干系。我这就去见司砧一趟,和他交代些事。”
“哥,你怎么突然对这事这么积极了?不怕司砧老头子找你麻烦了?”景元十分诧异。
从当上百冶那天起,他哥和时任司砧的关系就没好过一天,从前百冶一心只想钻研技艺,懒得搭理对方,对工造司内的各种事情能躲就躲,更是非必要绝不和司砧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这恐怕是这几年来百冶第一回主动去见司砧。
应星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烦他,又不是怕他,有什么不能见的?反正找我麻烦的老家伙不多他一个,随他去吧。这次是正事,希望老头就别再跟我耍脾气了。”
炎庭在一边提议:“需要我一起去吗?罗浮司砧来朱明进修过几年,说不定我认识呢?”
“不用了,龙君,你还是尽快回丹鼎司吧,饮月不是把他的侍卫送回来了吗?那家伙看着冷清,人却向来护短,那几个侍卫要是在你手上出了问题,他可得忍不住发火了。”
百冶摆摆手婉拒了朱明龙尊的建议:“还有你,景元,你也早点回神策府吧,别在我这耽搁时间。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我会说服他的。”——
作者有话说:致敬罗浮抗压王景元元()原剧情里以上所有助力全无愣是干了七百年将军[合十]为再次赶了死线忏悔一下……
第190章
阿斯德纳星系,匹诺康尼,安谧的时刻。
“我讨厌这个破地方。”巡海游侠探出头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对触目所及的混沌中一闪而过的阴影眉头紧锁,“还有,我到底为什么要躲在这,明明——”
前排的某公司高管头也不回:“明明你自己肯定能躲开安保?尊敬的游侠先生,你闯我们的飞船就闯了,顶多安保部门扣一个月工资,在希佩的地盘上、家族的梦境里,你指望完全躲过祂的眼睛吗?”
被迫把自己藏在后排座椅下面的游侠没好气的骂了一句什么,只能继续憋屈的缩着身子,让自己不要被那些灵敏的猎犬发现。
虽然不是打不过家族的宠物狗,但这个时候惹出麻烦得不偿失,他们现在离进入审判场只差最后一步,他马上就能真正见到那个该死的奥斯瓦尔多了。
在离开失魂星系的路上,在此前一直以卡卡瓦夏自称的砂金先生终于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说实话,要不是他提起那天他炸掉公司飞船的那回事,波提欧真没想起来那时候他们见过一面——然后,基于种种原因,他们达成了一场合作。
利用公司的特权,砂金先生成功将一个通缉犯偷渡进了匹诺康尼,并且即将要把他偷渡进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现场。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吧?”砂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这艘梦中的飞船开始前进,带来与真实无异的轻微失重感,“作为公司代表,我得去旁听席,我不会锁门,你得自己躲好。”
在失重感里不爽的翻了半个身的游侠觉得这个高管真是十分之啰嗦,他上回来匹诺康尼不也没出什么事……算了,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记得、都记得呢!改造人又不会老年痴呆,别老问了!”他把自己卡在座椅与地面之间的膝盖扳出来。
“嗯。”砂金先生心平气和,宽容的原谅了向来对公司的一切态度都不甚友好的游侠,“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我提过,家族十分紧张的原因是某一个时刻突然失联吧?”
“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家族没有向我们通报具体情况,我只知道那个时刻失联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然后才与其他时刻重新恢复联系——那就是安谧的时刻。”
波提欧愣了两秒,差点从后座椅下面跳起来。
“这儿?!”
“这。”砂金平静的确认了,“静谧的时刻是匹诺康尼的监狱,这里的安保措施与守卫力度都远超其他时刻,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展开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那这地方听起来也不怎么安全啊?”
“我也这么觉得,但家族拒绝了我方的提议,他们宣布此处有神明赐予的恩典,比匹诺康尼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全百倍。”
说到这,砂金似乎笑了一声,窗户边缘闪过几个猎犬的身影,他们显然没有检查公司代表乘坐的专舰的胆量,就这么让波提欧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对了,我是不是没有和你提过,为什么这场对奥斯瓦尔多的审判公司要和家族合作进行?”
游侠谨慎的猜测道:“因为家族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起初,我们只是希望借助同谐行者的力量,完全挖出奥斯瓦尔多隐瞒的秘密,但家族却异常坚持的要把审判地点放在匹诺康尼,声称这是希佩的目光所及之地,在此处,一切罪孽才可无所遁形。”砂金叹了口气,“为了尽快查明案情,公司不得不作出退让,同意将审判地点放在这里。高层需要用最快时间得到一个答案。”
以前怎么没注意,家族居然这么神神叨叨的吗……波提欧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一直在强调的是公司很急:“不对,市场开拓部主管以前干了那么多破事公司都不管,为什么这次急着抓他了?”
砂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按照规定,我不该把这些事向你这种外人透露,但我个人认为你知道这些或许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更有帮助。好了,游侠先生,这个故事有点长,我们抓紧时间,先不要打断我。”
“你应该知晓奥斯瓦尔多的来历——哦,这些东西都在公司的宣传网络里,谁都知道,不是吗——在很久之前,他的身份是一位无名客,后来才加入公司,并声称为公司【开拓】市场也是开拓。这种发言曾引来许多公司职工的不满,认为他并不是真心追随【存护】,只不过由于在奥斯瓦尔多的管理下,市场开拓部的业绩的确大为增长,这种小规模的反对也仅仅是口头上的抱怨。”
“奥斯瓦尔多将无数颗文明水平原始落后的、原本不足以加入星际贸易的星球变成了公司的原料产地,使其成为星际贸易版图中最为……嗯,最为基石的、最底层的一环。尽管哪怕在公司内部,也有许多人不赞同他的行事方式,但这些都无法动摇他的地位。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在庇尔波因特一直以来收到的报告里,麾下的各个星球一直都在正常运转、出产燃料以供给这台庞大的机器运行,然而就在不久前,一艘因为事故而迫降到了一颗开放航线外的原始星球的巡航飞船,在彻底失联前发回了一份诡异的航行日志。”
“日志中记录,当他们因为事故而迫降后,却发现那颗星球完全不是公司记录里的模样。在此前的记录里,那是一颗温度偏高、以矿产为主的星球,然而他们见到了植物,无边无际的植物,包裹着整颗星球的植物。”
“公司留在那里的值守员工不见踪影,但所有采矿机器都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自己运行,植物的根系自己将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地下取出,置入装载矿石的车厢,而后它们被打包,直到离开大气层后,变成原本应该出产的矿物。”
“这是那艘船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它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什么意思?”
“除了在航行记录中,后续派去的救援部队没在那颗星球上找到他们留下的半点痕迹,而且他们也没见到航行日志里描述的景象,好像那份报告只是疯子脑海中生成的呓语一样。”
波提欧说:“但你们反应这么大,看来不是假的。”
“的确。一开始,调查部门也倾向于将此事判断为纯粹的意外,毕竟除了这份航行日志外,这颗星球在过去的数十年时间里一切正常……甚至有些正常过头了。没有生产事故报告,没有额外物资申请,甚至连开采用机械的损耗率都稳定在了一个数值上下的小数点后几位,比公司的上市股价都平稳。”
“进一步的异常出现在调查小组即将离开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恒星磁爆,调查小组不得不在近地轨道上多停留两天,也就是在这两天里,小组中的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大型梦境,他们在梦里找到了那片森林,以及在森林中生长的、消失的舰船船员——他们都变成了森林里的树,成为森林、成为唯一的一棵树的一部分。哦,最后这句这是他们自己说的。”
“所幸小组里还有一位智械成员,智械很少甚至几乎不会做梦,他躲过了这场梦境,并且及时对边区分公司发出了求救信号,拯救了一船人幸免于难。除了他自己。”
“其他组员接受精神安抚和心理治疗后基本都摆脱了梦境的影响,但在大约半个月后,这位智械员工被发现死在家中,检查结果显示,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体内的机械零件变成了植物。不,不是种子,它们直接在钢铁中凭空发芽,然后渐渐吃掉了剩下的金属。”
就算是见多识广、走南闯北的巡海游侠,听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也愣了一会,波提欧艰难的思考了一下:“丰饶?”
“有一部分症状很类似,这也是公司急于寻求和联盟加深合作的原因之一,不光是因为银河间丰饶民的异常行动,它们本身还不足以成为公司的敌人,但一条命途、一位星神可以。”
此前波提欧在翡翠四对公司和仙舟的计划也有所耳闻,不过那时候他想的是反正当事人没意见,和他也没关系:“那你们他宝贝的还帮他们把那个绝灭大君引过去?!”
但公司明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还答应仙舟联盟整这一出? !
“这又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个计划的执行人。”砂金耸耸肩,“不过据我所知,这件事其实是仙舟方面主动要求的,他们的那位将军坚称,如果不这么做将引发更大的灾难。”
“当然,公司也不是全无准备,一旦仙舟局势失控,附近的分公司将尽可能控制灾害范围……最坏的准备里,将是又一艘仙舟的陨落,但公司不会失去这个盟友。”
飞船的速度在减缓,在这么长的故事结束后,他们似乎要到终点了,砂金解开防护装置,看起来马上就要前往审判场地。
波提欧呆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说了这么一堆,他喵的还是没提这些和奥斯瓦尔多有什么关系啊!”
“那颗星球奥斯瓦尔多上任市场开拓部主管后最早开拓的边境星球之一。后续公司对所有具有相似特征的边境星球展开了核实,惊悚的发现这种情况并非个例。一些看起来一切正常的边境资源星球,一片古怪的森林的幻觉,靠近的机械会莫名其妙的发芽生根,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源源不断的出产并且送往下个加工环节……以及,这些所有星球,都是在奥斯瓦尔多手里成为公司的属地,并且由他亲自前往开发、打下第一块象征着荣耀的基石的。”
“我们对一部分中底层的可疑员工进行了隔离审查,在明确调查出结果前,为避免恐慌,这些消息被严密封锁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不知道奥斯瓦尔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紧接着,就发生了【繁育】神骸被倒卖的事。其实哪怕在我拿到丰饶民高层的直接记忆前,各种证据就已经明确指向奥斯瓦尔多了——这份记忆关键,但更关键的是,高层希望忆者能从丰饶民的脑子里直接翻出些有用的东西。”
“你们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丰饶民自己——至少失魂星系的那批丰饶民——自己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全貌,他们的确在帮一位丰饶令使做事,并且以为是自己反过来利用了令使。”砂金握住门把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场审判很重要,游侠,如果这件事后你能完好无损的从匹诺康尼出去,公司希望能得到游侠的帮助。我有种预感,这会是一场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的巨大麻烦,在这场灾难面前,个体的恩怨都将不再重要。”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伴随着一阵几乎可以称得上阴冷的风流入,狭小的舱室内只剩下睁大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游侠。
良久,波提欧喃喃道:“他宝贝的这都什么玩意……”
在遥远的地方,钟声敲响,催促着参加审判的人员尽快抵达审判会场。
他突然想起上次来匹诺康尼时,一位看着有点疯疯癫癫的家族信徒在街边拦住他,非要向他传播自己的信仰。
在被家族的猎犬强制带走前,那个疯子还在高举双手,像是在向他幻想中的神明呼号:“至高的三相神、集群星之母、无上的神主啊!请你怜悯世人的盲目愚钝,他们竟看不清将至的晦暗与终末,仍对彼此相残相恨;末日的钟声已经响起,世人将在无知中灭亡——”
恢宏的钟声敲过了三下,一个神圣的数字。
接着是天外唱诗班神圣的吟唱隐约传来,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正在这里凝聚。
巡海游侠从座椅下爬出来,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后,他小心的打开了车门。
门外是一片虚空——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没改完(叹气)但我前两天电脑充电器坏了,这章还是拿平板凑合码的(望天)平板前后切章不太方便,过几天再说吧…… [化了]我说我忘了个啥事,我之前应该是漏看文本了,快写完才发现失魂星系是纯美飞升的地方……我还一直以为是个边角料地区()早知道来头这么大就换个地方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