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十五岁 “……你俩放过先生的诗帖吧。……

    夜里, 一家人围桌吃饺子,中间放着一海碗的野葱煎蛋和清炒菜苔,并一道豌豆苗肉丸汤,汤头鲜甜爽口。

    戚毅风吃了块野葱煎蛋, 说道:“这几日得忙活春耕的事, 县里码头的活计就别去了, 春耕后还要把那两亩旱地翻出来, 种些芋头,经得住放。”

    赵轻客点头, “听大哥的。”

    卫妗笑说:“再种些花生吧, 花生油香吃着比猪油好,那魏老说了,猪油吃多了对身子不好。”

    “是这样。”,吴钩霜寻思着,动手给戚云福舀了几个饺子进碗里, 说道:“据说是年纪大了不宜多吃猪油, 小姑娘更不行,容易长胖。”

    戚毅风白了他一眼:“就你懂?瘦条条的有甚么用, 来阵风都能给你吹倒了。”

    吴钩霜心虚地笑笑:“我哪懂这些啊,都是码头干活时听那些人瞎吹的。”

    卫妗摇摇头:“早几年让你娶个媳妇, 偏不乐意,现在三十好几光棍一条,整日与些不正经的人瞎混。”

    戚云福小鸡啄米:“就是。”

    “嘿。”, 吴钩霜拿筷子头敲了下她, “这些年白给你买糖葫芦了,你这棵墙头草。”

    他嘟哝道:“神武不也是打着光棍嘛,怎么净说我。”

    “他那是不在这, 在这我也得说。”,卫妗愁容满面,“村里光棍咱家占大半,我都不好意思出去与人闲谈,臊得慌。我看张氏都开始给她家牛蛋相看姑娘了,牛蛋今年十七,又有童生功名,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稀罕。”

    戚云福嘿嘿笑:“上次我和阿韧去摸鱼的时候还瞧见有姑娘给他送帕子呢,牛蛋脸红得似个猴屁股,还不肯收那姑娘的帕子,挨了我俩好一顿挤兑。”

    “阿韧也十七了吧?”

    “是十七,和牛蛋同年的。”

    卫妗摇头叹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人家十七去书院读书,考取功名,成熟懂事,他十七还带着蜻蜓上山掏蛋,下河摸鱼。莫怪居老整日感慨自己桃李满天下,家里却结歪瓜。”

    一桌人听得直乐呵,话这么说确实也没错。

    尤其是戚云福,她幸灾乐祸道:“阿韧方才还挨居爷爷拎着藤条追打呢,说他是祖宗转世,专门来克他的。”

    吴钩霜:“你还笑阿韧,我看你俩半斤八两的。”

    “略~”

    戚云福噘嘴,瞪了她三叔一眼。

    春日烂漫,桃花村的桃花园子迎来不少书生姐儿们踏青游春,作为东道主的牛逸心邀了几位交好的同窗到村中赏花。

    姚闻墨也在其中。

    得了小道消息,居韧以去拾桃花酿酒为由,拽着戚云福到园子里蹲人,他挖了株桂花苗栽进小花盆里带过去,煞有其事地与戚云福解释说是要提前送给姚闻墨的生辰礼。

    戚云福不稀得理他,倒是真想拾些桃花回去,她二婶会酿酒,据说拿桃花酿的酒最是香醇,年份愈久远,酒香就愈浓。

    还记得她七八岁时,便酿了三坛桃花酒埋在荔枝树下。

    还可以做桃花酥。

    戚云福扭头去拾桃花,也不管居韧了。

    居韧抱着小花盆张望许久,终于看见一行着青衫的书生缓缓往这边走来,他眸子噌地放亮,兴奋地抬手跑过去。

    “牛蛋!”

    牛逸心脸黑了黑,扶额尴尬地看了同窗们一眼,对他们拱拱手道:“园中景致不错,诸位师兄可自行游玩片刻,我与村中好友说些闲事便过去作陪。”

    “无碍,师弟自便就是。”,作为牛逸心的同窗,哪能不晓得居韧的名头,混不吝一个却极其护短,早几年牛逸心在书院里遭县中富家公子带头排挤,他夜里就给人套麻袋打一顿。

    还拿极难擦洗的碳墨给那富家公子脸上一左一右画上乌龟,惹出好大笑话来。

    几个同窗走了,姚闻墨也打算散开。

    居韧喊住他,一股脑把手上的小花盆塞与他,咧嘴笑得朝气蓬勃:“姚闻墨生辰快乐啊!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桂花树盆景,祝你摘得桂榜,一举入仕。”

    姚闻墨满头雾水,“还没到我生辰啊。”

    居韧:“我提前送你!”

    牛逸心咬牙切齿:“你又在整甚幺蛾子,还有我早与你说过,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要喊我稚名。”

    “好好好,下次不喊了。”,居韧应得敷衍,牛逸心也根本不信他,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姚闻墨垂眸拨了拨手中小花盆内翠绿的叶子,一时闹不准居韧这是何意,他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你有甚么事直言便是。”

    居韧叉腰:“我没甚么事啊,就是我提前送了你生辰礼,你是不是也该提前送我一份生辰礼?”,他举高自个双手卷起皱巴巴的袖,拿手腕上绑的灰布在姚闻墨眼前极具暗示性地挥了挥。

    “姚闻墨,你看我这双手是不是缺了点物什?唉~我生活艰苦,家中还有爷爷要奉养,每日去县里码头扛大包,这双手臂都不知被粗糙的麻布袋子磨伤几回了,要是此刻能有人送我一对鹿皮缝制的新臂缚,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姚闻墨:“……”

    居韧睁着黑白分明的眸,殷殷切切地望着,与李老三瞅肉骨头的眼神如出一辙。

    姚闻墨拿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定是戚云福拿着他送的臂缚回去炫耀,才教居韧这厮给馋上了。

    他忍俊不禁道:“家里倒是还有一对,你若想要送你便是。”,原还抱着些不能见人的小心思,想在上骑射课时换上戎装,与戚云福戴同款臂缚。

    只这韧哥儿是真难缠!

    早知多做一对牛皮的,也能应付应付这小子。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回头我去爷爷屋里再给你顺一张他的诗帖出来,你放心用,我替你挨打就行。”,居韧蹦起来呼了一声。

    姚闻墨满脑黑线:“……你俩放过先生的诗帖吧。”

    居韧充耳不闻,转身朝戚云福大声嚷过去:“蜻蜓,我也要有新臂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闻墨无奈地摇摇头。

    …

    春耕时节,南山村开始忙碌起来。

    居韧得了新臂缚,戴出去炫耀几回便宝贝似地收了起来。

    他换上赤膊短衫,腰间、肩头盘着麻绳,扛上曲辕犁,提溜一个大水囊与戚毅风几个汉子下田去了。

    好在早春日头不烈,家中又买了大青牛,犁起田来轻松许多,居村长名下水田少,只有二亩,是以并给了戚毅风耕种,每年居韧帮忙翻田插秧,甚么活计都干,收成后能得八成粮食。

    戚毅风不缺这二亩田,本就是为了照应居村长爷俩,如今居韧长大了,能自己料理水田,那剩下的二成粮食他往后都不打算要了。

    “阿韧,这次先犁你那二亩水田,等下午教蜻蜓和她二婶踩田,我们继续犁我这边的。”,戚毅风拍了拍大青牛的背,给它套上犁把绳子,拿鞭赶下田。

    居韧应了一声,紧跟着下田去。

    田里教早春的雨水泡得松软,轻易便能犁动,反复犁过两遭,戚毅风换了居韧上手,自己扛锄头去敲那些大块的泥土。

    赵轻客和吴钩霜进了山,从沟渠源头开始慢慢清理积了一个冬的枯枝败叶,将沟渠堵塞的位置疏通,引着溪水往田里流。

    戚云福和卫妗跟在后边踩田,边踩边撒草木灰和粪便发酵的肥料,给水田里增加肥力,强壮早稻根茎。

    犁田费了几日功夫,接下来便是插秧,插秧是个无聊且累腰的活计。

    戚云福在日头下快速地将手中秧苗往田里栽,慢慢地往后退,而居韧从另外一头栽着秧后退,两人在中间位置撞上。

    居韧瞪着眼睛:“你怎么往我这边过来了?”

    戚云福揉揉屁股,抬脚踹了他一下:“我是从田头开始栽过来的,你自己都不拿眼睛看!”

    “我从田尾栽过来的,没顾上往后瞧呢。”

    居韧抻抻腰,往田垄边走,把手上剩余的秧苗补到中间空出的位置,朝还傻愣愣站在田里的戚云福喊:“还不上来,你腿上爬着蚂蟥呢。”

    戚云福低头一瞧,双指夹住蚂蟥扯出来,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扔过去,居韧闪身躲开,摇摇头去阴凉处喝水,一副大人有大量懒得与她计较的模样。

    戚云福赶忙追上去。

    “阿妗!”,田里的赵轻客忽然惊呼一声。

    戚云福倏地看去,就见他抱住昏迷过去的卫妗疾步出了田,神色焦急地往村里跑。

    “二婶怎么了?”,戚云福跟着往村里跑。

    其他人也是再无心插秧,卫妗好端端的忽然晕倒在田里着实令人担忧,可别是累出甚么毛病了。

    到了魏家药庐,魏厚朴给卫妗脉诊,素来臭着的脸上忽然升起几分喜意,他悠悠然收了手。

    “并无大碍,只是有孕后过于劳累以致动了胎气,我开两副药稳一稳胎相就行,只是往后得好好养着,不能再教她下地干活了。”

    “什……么?”赵轻客完全愣住了。

    他呼吸顿了顿,整个肺腑都在剧烈地震着,将魏厚朴的话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狂喜之余却又沉下了心。

    赵轻客担心道:“阿妗从前教毒药伤了底子,到村里才慢慢开始调理,如今十多年虽无大碍,可她也不是适合孕育孩子的年纪了,怀这个孩子会不会有危险?”

    魏厚朴摸着胡子:“她才三十出头年岁不算大,生这一胎有我在,不成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赵轻客提起的心稳稳落回胸腔里,紧接着又问照顾孕妇的注意事项。

    见是喜事,众人听了都开怀。

    戚毅风拍拍赵轻客的肩膀:“你在这陪着弟妹,我们去田里把剩下的秧苗栽完,再托神武从县里买些肉回来给弟妹补补身子。”

    赵轻客点了头,视线没从卫妗身上离开,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心潮汹涌。

    他赵轻客也要当爹了!

    第23章 十五岁 蜻蜓“公子”与阿韧“姑娘”

    卫妗醒来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久久未言,手放在腹部轻抚着无声落泪,本以为这一生都与孩子无缘了,谁料这会竟是怀上了。

    她低头擦去眼泪的泪痕, 开始羞臊起来:“我都这个年纪了才怀相, 旁人该笑我老蚌生珠了。”

    “你年纪怎了?正是好年纪呢。”, 赵轻客握住她手, 轻声宽慰:“魏老说了你这一胎怀得合适,只消慢慢养着便是, 放宽心情, 莫要多想。”

    “嗯嗯。”

    卫妗晓得自己有多期盼这个孩子,自是万般小心对待。

    “蜻蜓给你炖了鸡汤,这都快傍晚了,快喝着暖暖胃,等会吃炖猪蹄, 里头放了药片的, 专门给你补身子。”

    卫妗应了声,笑容柔和:“只是以后地里的活要都压在你身上了。”

    赵轻客:“你汉子有的是力气。”

    卫妗有些哽咽, 摆脱卫家,跟随赵轻客来岭南道, 是她这一生做过最对的决定。

    家里有了孕妇,一切便得以孕妇为先,灶头的活计分摊到了戚云福头上, 然戚毅风心疼闺女, 便接过了掌勺权,只让她帮着打打下手。

    卫妗这一胎确实怀相好,两个多月了, 偏爱吃些酸辣口的,甚少有害喜的时候,春耕过后养了小半旬,脸蛋都圆了些,面色也红润健康。

    这日戚毅风和赵轻客去了地里种芋头和花生,卫妗惦记一口酸菜鱼的味道,戚云福正无聊得紧,索性叫上居韧一道摸鱼去。

    听闻牛逸心恰从书院沐休归家,便拐去桃花村,也将人拖了出来。

    三人提着桶和抄网去了河边。

    春天草地青绿,河岸两旁水草飘荡,河水清澈见底,还能见着些大大小小的鱼在底下游来游去找食儿。

    戚云福蹬了短靴,赤脚在草地上来回走挖蚯蚓,许是她都没注意过自己的相貌,明眸皓齿,面若桃花,一颦一笑都泛着朝气,好些小汉子都暗暗青睐于她。

    牛逸心放下书本,走过去劝她:“让阿韧下水摸鱼吧,春水寒凉,你是个姑娘家,得顾及着身子。”

    “笨呀你。”,居韧捣鼓着抄网说:“我们都有内力护体,打一百个你都没问题,何况摸条鱼。”

    牛逸心:“你当蜻蜓和你似的。”

    居韧:“蜻蜓比我还厉害呢,她能直接捏爆野猪蛋蛋,我可不敢。”

    “你再说这糗事我以后不与你顽了,我都解释几遍了当时是想拽野猪尾巴的,是拽错了而已,没有捏。”

    居韧欠欠儿道:“那你是拽爆了野猪蛋蛋。”

    牛逸心摇摇头,去把桶里的鱼叉拿出来,装上握把,再回头看的时候那边俩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唉。”,他已经习惯了,于是坐在岸边等着。

    不出半刻,戚云福和居韧停了手,光速和好,对着脑袋商量等会从哪下抄网更容易得鱼。

    牛逸心老神自在:“来这片吧,方才我扔了些蚯蚓下去打窝,这会应该有鱼聚过来。”

    “可以啊牛蛋,都晓得提前打窝。”,居韧一把勾住他肩膀,与戚云福招手说道:“我拿鱼叉下河从另一头把鱼赶过来,你来使抄网兜鱼罢。”

    “好。”

    戚云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

    居韧脱了衣裳,打着赤膊跳进河里,河水才到他腰高,冰凉凉地滑过腰腹位置,他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那一身田野山间练出来的肌肉并不厚实,薄薄的层肌覆着前腹,肩胛骨位置,显得身姿矫健英气,高高束起的墨发飘逸乌黑,衬得他脸部轮廓线条更加分明。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周正漂亮,估计再过几年,就会蜕变为充满男子气概的俊美。

    “我瞧见有几条大草鱼!”,居韧握着鱼叉,一脸激动地埋头扎进河里,蹬着不甚雅观的蛙式泳追着鱼群跑。

    戚云福见状眼疾手快,一抄网兜下去,捞到四五条大小不一的鱼,网兜出水面的瞬间,牛逸心就提着桶过去接鱼。

    居韧也逮到了一尾大鲶鱼,他举高鱼叉,朝岸上俩人炫耀道:“看我这准头,一叉一个准,这恁大一条鲶鱼,县里买还要五六个铜子儿一斤呢。”

    这一条,起码七八斤重。

    牛逸心:“这些也够我们分了,再多吃不完,你快上来吧。”

    居韧凫到岸边,将那尾大鲶鱼扔进木桶里,甩了甩滴水的裤角,解开发带教墨发凌乱披着,大咧咧地摊开手脚躺到草地上晒日头。

    戚云福拾了石头往河面扔水漂顽,见牛逸心又去捧他的书本看,挠了挠脸问他:“你日日看书怎么才考了童生,姚闻墨都是秀才了。”

    “……”

    居韧拽了根草放嘴里咬着,将双手枕到脑后:“就是,那徐耀祖都能考上童生,凭什么啊,看他得意的嘴脸就讨厌。”

    牛逸心:“师兄的学问本就比我好,这又不是甚丢人的事儿,至于徐耀祖,小人得志罢了。”

    他与徐耀祖同在书院读书,虽不在同一课室,但依稀也能听到些消息,徐耀祖是个心性不稳的,容易受旁人影响,自十五岁起便开始流连花楼,耽于女色。

    以他的才学童生可得,秀才看运气,但也仅仅止步于此了。

    戚云福抱臂,盘腿往居韧旁边一坐:“徐耀祖考上童生后,可给他徐家神气得,我上回去平安村买豆腐,还撞见徐嫂子与村里人吹牛,要给徐耀祖说一个官家小姐。”

    牛逸心嗤之以鼻:“别说是童生,在当今世道,纵是秀才,举人,若无家族势力,官家小姐凭何下嫁?”

    居韧翘起腿吐槽:“还真当他徐耀祖是宝贝疙瘩呢,都不够我一只手揍的,胖得球圆球圆,眼睛都只剩条缝了,都不晓得他怎么看得见路。”

    “行了,不说他,腿儿躺直的,我与你说件事。”,牛逸心拍拍居韧翘起来的那条腿,见不得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浪相。

    居韧瞅他一眼,放下腿来。

    牛逸心:“我听课室内的先生说,书院最近打算增聘一位骑射课的武先生,有文试但不难,主要是骑射//精通,身手好懂训马,你想不想去试试?”

    居韧想都不想就摇头。

    戚云福有些好奇:“多少月俸呀?”

    “二两银子,每月还有一斗精米,主要是能上书院的官册,凡是能上书院官册的先生,以后就算是年迈卸任,也照样有月俸。”

    居韧翻身拿背对着他,没好气道:“我才活几年,你就替我谋划起年迈后的事了,你可真是能。再说了,那甚么文试一听就特别难,我才不稀得去考。”

    牛逸心被他这幅摆相气得紧,捏了捏拳头,几乎按捺不住要抬脚踹上去,他实在不明白,这人作何能这般理直气壮地在村子里混顽着。

    “你不晓得这机会多珍贵吗?再怎么也比你去码头扛大包体面吧,你若担心文试不过,我给你开小课仔细讲讲,这又不难。”

    牛逸心一拳头捶过去。

    居韧再翻身,将脸趴到草地里,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戚云福明眸莹润,冲牛逸心笑笑,说道:“入了书院官册,以后再想去槐安县以外的地方闯荡可有得麻烦,阿韧说过等有机会要与我一道去胡杨城的。”

    牛逸心沉重道:“胡杨城太远,先生和戚叔可不会同意。”

    “再说呗,总有办法的。”,居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拍拍屁股的草屑,“走吧,家去吃酸菜鱼咯。”

    牛逸心赶紧收拾了鱼具追上去,还想劝他一劝,却在回程的村路上碰着一位低眉羞怯的拦路姑娘。

    戚云福和居韧默契地往后退,悄悄藏在后边八卦,两人四只眼睛直勾勾盯得火热。

    牛逸心极其不适地忍耐着身后八卦的视线,生怕自己维持不住书生体面,扭身去暴揍那俩幸灾乐祸,充楞看戏的损友。

    “牛童生这是去河里捞鱼了吗?怎么弄得衣袖都湿了,也不擦擦。”

    牛逸心很有礼数地往后退了一步:“无甚大碍,待会家去换身衣裳便是,小梅姑娘这是?”

    “我正想去村里寻小姐妹儿说说话呢,却不想在这能碰上童生郎,真巧。”,小梅姑娘说罢更羞,她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来,“这是我自己绣的帕子,童生郎若不嫌弃,且拿去用着罢。”

    小梅姑娘将帕儿往牛逸心怀里一扔,面颊羞赧,低头快步走了,根本不给当事人拒绝的机会。

    牛逸心握着那帕子,似烫手山芋一般,心中正烦着,偏生后头还有人作妖。

    居韧扭腰,惟妙惟俏地学小梅姑娘:“蜻蜓公子这是去河里捞鱼了吗?怎么衣袖都湿了,也不擦擦。”

    戚云福机灵地接上:“无甚大碍,待会家去换身衣裳便是,阿韧姑娘这是?”

    居韧从木桶里捞出一条鱼,遮住脸作出一副低眉害羞,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之态来,“我正想去村里寻小姐妹儿说话呢,却不想在这碰上蜻蜓公子,真巧。”

    他将鱼抛给戚云福,又说:“这是我自己绣的帕子,若蜻蜓公子不——哎哟!”

    一本书稳稳砸到居韧脸上。

    牛逸心撸起袖子就冲上去,今日与狗贼不死不休!

    戚云福艰难地从混战中脱身,分别给了居韧和牛蛋一脚,拾起地上的鱼叉和企图逃狱的大鱼,一溜烟跑没影了。

    第24章 十五岁 南山村小霸王

    到家后, 戚云福将鱼放进水桶中暂养着,回屋里换上干净的衣裳,湿透带泥的短衫裤揉作一团扔进洗衣盆,添了颗野澡珠, 端出院里, 洗净后晾晒到衣杆上。

    她从灶房角落里的圆肚缸内掏了两颗酸芥菜出来, 洗去酸汁水和表面盐分, 切丝备在一旁,而后去小菜园里扒了些嫩姜和葱花。

    配料齐了, 再去将鱼处理好。

    戚云福脚一蹬上了墙头, 见卫妗坐在院里缝制婴儿肚兜,她抬首看看天色,问:“二婶,酸菜鱼你吃辣的还是不辣?”

    卫妗仰头看她:“辣的吧,我主要是好那一口酸菜, 鱼肉倒不怎么敢吃, 怕腥味太重。”

    她对戚云福招了招手。

    戚云福跳下墙头走过去。

    卫妗从绣篮里挑了几块浅淡花色的软布料出来,轻笑道:“喜欢哪个花色的挑挑, 二婶也给你缝制两件贴身小衣。”

    这些都是浅色的,戚云福不大喜欢, 她老实道:“我想要葱绿或者粉色,那样的颜色好看。”

    “贴身小衣讲究含蓄清雅,葱绿倒是可以, 粉色不行, 这个色再绣些鸳鸯牡丹花样,看着就像楼里姑娘的穿着。”,卫妗思想传统, 她在卫府里听了十多年的女则女训,是个守礼数的,最不喜青楼里那些花枝招展的作派。

    戚云福却是不解:“楼里姑娘?甚么楼里的姑娘?”

    卫妗戳她脑门,训斥道:“小孩子别瞎问,总之听二婶的就是,你要葱绿的我再托人去县里裁两刀布料回来,至于别的,就要绛朱红吧,这颜色大气。”

    戚云福“哦”了一声,并不纠结。

    她回去做酸菜鱼。

    下午戚毅风几人从地里回来,鱼炖得正好。

    戚云福厨艺平平,但胜在鱼新鲜,酸菜也够味,看起来下饭开胃,忙了一日的汉子闷头吃起来,也不拘那些细致滋味。

    “爹,我们为什么不能出槐安县呀?”,戚云福吃着饭,随口问道。

    愈长大,她愈能察觉出南山村的不同寻常来,相对于隔壁的平安村和桃花村这些本地宗族姓氏,她们村子里的基本都是外来姓。

    平时不见走动亲戚,更没听说过有甚么亲朋好友,每年县衙还会过来清点村中住户的名册,若要出槐安县,路引却是极难得,她长这般大,几乎没见过村里谁出过远门的。

    可就是这样的村子,姚县令却格外重视。

    从些闲碎话里倒能听出她二叔三叔和居村长以前似乎是当官的,只是拼凑不出个完整的信息来。

    戚毅风顿了顿,而后放下筷子:“想出去玩?”

    戚云福摇头,弯着眸,笑眯眯道:“是阿韧想去,我才替他问的。”

    “我还不晓得你俩?”,戚毅风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期间说道:“过两年,等你再大些,爹就准许你们出去玩,至于能不能出槐安县这个事你不用操心,爹有的是办法。”

    “好耶!”,戚云福高兴地点头,伸脑袋过去蹭蹭戚毅风的胳膊,声音软软地撒娇:“爹爹最好啦嘿嘿~”

    卫妗莞尔。

    她说道:“早上平安村豆腐婶说想买些种鸡蛋,我挑了出来,你帮二婶拿去给她,顺道割两块豆腐回来,我明儿得去你丘婶儿那帮她团绣线,不得空。”

    戚云福应了声,吃饱后漱了口,将院里晾晒药材的簸箕端回屋内,拿麻绳分类绑好,带去魏家药庐。

    药庐里乱糟糟的,戚云福都没处落脚,他见魏厚朴正凝神专注于面前的毒药配比,与他说了一声,放下药材便出去了。

    村里幽静,日头昏昏斜斜的,只偶尔瞧见一两个匆忙归家的村民,扛住锄头,挑着担子,絮絮说着家中琐碎闲事。

    些个走得近的,还会与戚云福打声招呼,催她快快家去。

    戚云福却是不急,她慢悠悠走着,直至瞧见坐在院门口锯木头的戚毅风,才加快步子小跑过去。

    “爹,你锯这个作甚?”

    戚毅风专注着手上活计,抽空回她道:“灶房里的壁柜被蛀虫钻得有些松了,我寻思着重新打一个换上去。”

    戚云福点点下巴,往门槛坐过去,睁着天真纯净的眸子,平地炸出一声惊雷:“爹爹,我想要一把配剑,不要木头做的,要能杀人的。”

    “你想杀谁?”

    “不想杀谁呀。”,戚云福轻轻皱眉,不理解她爹为何会这样问。

    戚毅风放下锯子,温和地看着她:“那怎么想要一把能杀人的剑?”

    戚云福撑着脸颊:“因为师父只许我玩木剑,我都不晓得真正的剑耍起来是甚么感觉。”

    她满脸憧憬地说:“我觉得画本里说的那些闯荡江湖的侠客,一酒壶一匹马,仗剑天涯,多潇洒多快意呀!”

    “你爹我当年不止这么想过,还这么干了,可现实残忍啊。”,戚毅风慢悠悠说道:“首先配剑,依我大魏律令,除农具外,凡是精造铁器皆得于户籍县登记入册,拿到官府颁发的文书方能带着它进入各州府城门,而这文书可不轻易给,先得考核你武艺,再确认你家中是否清白,是否有武学渊源,或者是商队、武馆,私人护卫等营生所需。”

    “其次是路引,江湖客是浪荡客,居无定所,而想要进入城中需有路引,没有路引无法进城,每每只能夜宿山林,天热时在荒山野岭遭蚊虫叮咬,天寒时躲在荒废寺庙里受冷风吹,有银子你都吃不上一口热乎饭。”

    “最后便是山匪、强盗、骗子,拍花子等等形形色色的人横行,稍不注意便会着了道,轻则钱财尽失,重则小命不保,曝尸荒野。到时你连爹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咯。”

    戚云福啪叽一下跌坐在地,睫毛颤了颤,唇角下抿,伤心地往居村长家里去,一边走一边哭诉:“阿韧,我们不能去胡杨城了呜呜呜呜~”

    “!”,戚毅风眉毛狠狠跳了一下,这俩崽子甚么时候合谋好了要去胡杨城?

    胡杨城距岭南可谓千里,那里黄沙漫天还马匪横行,集聚着各种亡命之徒,鲜羌更是频繁作乱,城中暴动是常态,那岂是自家闺女能去的地?

    戚毅风一脚蹬断手中的木头,庆幸自己恐吓得早,否则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哪一日偷偷跑了去都有可能。

    居家小院里,祖孙俩正抓耳挠腮地哄人,居村长拄着拐杖出来,非要敲戚毅风一棍,“好好的你吓蜻蜓作甚!”

    戚毅风往旁边跳开,无奈地应道:“我随口一言。”

    居村长吹胡子瞪眼:“我看你就是吃屁闲的。”

    戚毅风哭笑不得:“村长,您是文坛大家,说屁就不文雅了。”

    “我还给你一屁呢!”,居村长举着拐杖作势要打。

    听到居村长骂她爹爹,戚云福擦着眼泪笑了出来,她抿抿嘴唇,才小声与居韧说:“要不你还是去书院里当个武先生罢。”

    居韧叉腰,气道:“没出息!怂蛋才怕死,再说了咱俩又不是现在去,我们以后走官道,一路驿站都有官兵,到了胡杨城也没事,那里可是虎师镇守的。我大魏百万虎师,战无不胜,那是何等厉害。”

    居韧声音清朗有力,说起大魏虎师时更是充满崇拜之情。

    戚毅风听罢,摇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戚毅风惹哭了三座小院里最受宠的那个,遭了一顿说,自己也心疼,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直到许出去了一把猎弓,才将人哄好。

    得了一把猎弓,戚云福颇有些爱不释手,翌日去平安村给豆腐婶送种鸡蛋时都要背着。

    她进了平安村,径直往豆腐婶家里去。

    正值清晨,过来买豆腐的人多,戚云福等了片刻,豆腐婶才有空闲过来搭理她。

    “哟,蜻蜓呀?怎么是你过来?”

    戚云福乖乖答:“二婶手上有活腾不出手,便让我过来了,还让婶子给割两块豆腐,一并算铜子。”

    “两块豆腐不值几个钱还算甚铜子,你等我检查一下种鸡蛋再与你割豆腐啊。”,豆腐婶提着竹篮往院中日头盛的地方走,仔细检查过了没问题,才数了钱给戚云福。

    “十五个种鸡蛋,两铜子儿一个,这是三十个铜子,你数数啊。”,说罢,她割了两块白白胖胖的豆腐拿荷叶包好,面上笑容和善:“豆腐不用给铜子了,拿着家去。”

    戚云福接了种鸡蛋的钱,却不肯要豆腐,“不能白拿婶子的豆腐。”

    “给你就拿着,你这小姑娘忒不懂事,我这是谢你二婶呢。”,豆腐婶将那俩块豆腐强塞过去,转头忙着招呼其他客人。

    戚云福只能拎着豆腐出门去。

    她顺着乡道出村,快到村口时,却见徐耀祖陪着一位身穿明蓝襦裙的姑娘慢悠悠地在桂花树下散步,说小话。

    戚云福不着痕迹地拉近距离。

    前头,徐耀祖单手背在身后,挺直着腰意图展现出自己书生的风采来,“徐某不才,虽现在只得了童生榜首的功名,但亦是日夜苦读,不曾懈怠,只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得中桂榜,迎娶佳人。”

    明蓝襦裙的姑娘似有些兴致缺缺,却仍旧应和徐耀祖:“徐童生才学兼备,定能得其所愿。”

    她说着便往旁边缩了缩,与人福身作揖,“我姑姑说带我过来与徐婶婶谈旧,这会却有事先走了,我实在不好多留,这就家去了,童生留步。”

    徐耀祖急急挽留:“如此春日,何必急着家去,我房中有一幅书院院长亲赠的美人雅图,姑娘可要观之?”

    姑娘摇摇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岂能随意进出男子房间。

    徐耀祖不死心,继续道:“我这幅美人雅图可是县令公子姚闻墨想要都没有的,他堂堂秀才郎求我展图一观,我都没同意呢。”

    “我——”

    戚云福弯腰拾起一块路边的碎石,抛在手里把玩片刻,往徐耀祖脚踝处一掷,徐耀祖肥胖的身躯失控向前栽倒,摔了个狗吃屎。

    站他身旁的姑娘被吓了一跳,欲上前扶又害怕,她紧张地抓着衣袖:“徐童生,您怎么样了?”

    徐耀祖疼得龇牙咧嘴,伸手道:“拉我一下。”

    “这……不合礼数。”

    “你先拉我一把,何必拘泥于礼数,这处又没旁人。”

    “徐耀祖~”戚云福蹦蹦跳跳地上前去,叉着腰,笑得幸灾乐祸:“好大一只猪在地上呀,真羞羞脸哦,让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去拉你。”

    “戚云福?”,徐耀祖恼羞成怒:“是不是你搞的鬼!”

    戚云福朝他做鬼脸:“就是我怎么啦?有本事起来揍我呀?吹牛精徐耀祖,明明是童生榜挂尾的,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榜首,再者姚闻墨才不会求着你追看甚么美人雅图呢。”

    “这位姐姐你可别信他,徐耀祖最爱吹牛了。”,戚云福朝旁边吓呆住的姑娘弯了弯眸子,“你快家去吧,可别教徐家的缠上了。”

    姑娘有些惊慌失措,赶紧垂首离开。

    地上的徐耀祖怒火攻心,脸憋得通红,他似乌龟翻盖儿一般费劲地站了起来,“戚云福你敢在我们平安村撒野,信不信我吆喝一声,教你出不去村口!”

    戚云福翘着下巴,眼神桀骜不驯:“敢吓唬我,仔细我让李老三把你小鸡鸡咬断,反正以前又不是没咬过。”

    “你……你粗俗!污秽不堪!”

    徐耀祖太怵居韧家养的那条畜生了,站起来比人还高,张着嘴跟山里的狼无甚分别,上回踢了它一脚,便险些被咬着命根子。

    徐耀祖狞着脸,见几个闲逛的混子正回到村口,他立刻架起童生威风,将几人喊过来,直言戚云福打伤了他的脚,必须要制住她给个说法。

    在村里游手好闲的能是甚好货色,嘴无遮拦惯了,都没正眼瞧人,便咧着口黄牙道:“这要说法还不简单,直接让她以身相许不就得了,她要不愿意我们哥几个也可以帮一手,给你把人按住哈哈哈哈。”

    徐耀祖闻言肩膀抖了抖,戚云福的相貌确实是顶好瞧的,可太凶了,那戚大更不好惹,他压根没敢往这处想,只想讹点银子使罢了。

    戚云福将手上拎的豆腐挂到桂花树底下,也无需去拾称手的木棍,捏着拳头就冲过去,带过一阵迅猛的拳风,几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嘴儿的牙齿就被打掉了半嘴。

    其中先开口的那位,则直接被一个回旋踢踹出老远去,哀嚎声儿震天响,把村里的人都招过来了。

    徐耀祖被吓得愣住,面色惨白,裤//裆湿了一片。

    收拾完人,戚云福拍拍手拎回豆腐,抬声给地上叫唤的几人放话:“我爹南山村戚大,有胆量索要诊金药钱的,尽管过来,看你们另外半嘴牙齿还能不能保住。”

    戚云福撂了狠话扭身便走,徒留地上几人面面相觑,顶着鼻青脸肿的伤质问徐耀祖:“那是南山村的戚云福你为什么不说?”

    南山村戚大的厉害谁不晓得,若是知道方才那姑娘是他闺女,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嘴贱啊!

    该死的徐耀祖!

    围过来的村民指着地上惨兮兮的几个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东狗那一帮游手好闲的混子吗?被打得可真惨。”

    “啧啧,都不要命啦敢去招惹南山村的小霸王。”

    “要不要告诉村长?”

    “要去你去,我可不管这闲事。”

    村里人摇摇头,各自散去。

    徐耀祖怕被几个混子迁怒报复,忙瘸着腿跑回家去。

    第25章 十五岁 春谷灯会

    戚云福到了家, 将豆腐往灶头一放,便去了隔壁。

    院里静悄着,居村长在旁边课室教学生读书,居韧不知又跑哪去了。

    戚云福伸脑袋进课室里, “居爷爷, 阿韧呢?”

    居村长随口应了一句“去山里了。”, 便挥手让她走, 别扰他的学生们读书。

    戚云福撇撇嘴,回自个院里去了。

    闲来无事, 干脆拿了锄头去后院小菜园, 把冬日里清出来的空地翻一翻,拾了草根,耙成顺直的浅沟,再撒些草木灰进去和碎土拌一拌,每个坑里都撒几颗甜瓜种子, 最后覆起, 浇水润种。

    其他几块菜地,也得开始除草, 松根施肥,育种出来的辣椒植株和紫茄, 移栽进地里。

    这么一算,事儿倒真是多得忙不过来。

    戚云福在小菜园里待到晌午,卫妗过来喊她吃饭了, 才擦了一把汗, 从地里出来。

    吃过午饭,天边积聚着几团乌云,旱雷响了几道, 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戚云福忙将院中晾晒的衣裳收回屋里,披了蓑衣去关灶房的木门。

    “呀,漏雨了。”

    戚云福拿了几个木盆放进灶房里盛雨水,她仰头一瞧,屋顶好几处瓦片不知被甚么东西踩碎了,雨水顺着口子砸进来,教灶头湿了大半,还好先前做了新的壁柜,否则里面的面粉和盐也得挨雨水泡了。

    戚云福从她爹屋里翻出一块用来盖稻谷的油布,运起轻功飞到灶房屋顶,扯开油布铺到被踩碎的几处瓦片之上。

    盖好油布,她下来瞧着,见灶房里不再渗雨水进去,才放了心进屋里,伴着雨水滴答的声响午睡。

    傍晚戚毅风回来了,雨仍旧是下个不停歇,院子里泥泞,屋檐滴滴答答的,春雨便是如此细又绵长,教人看得心烦,连空气里都透着潮湿的气息。

    “灶房里漏水了?”

    戚云福在灶房里跟着卫妗学做豆腐酿肉,闻言便抬头应道:“屋顶瓦片不知被甚么东西踩碎了些。”

    戚毅风把舀了一瓢水洗脚,说道:“许是山里的小畜生出来找食吃,明日我去县里采买一些瓦片回来换上。”

    戚云福央他:“爹爹买些酒酿圆子回来罢。”

    “想吃酒酿圆子?”,戚毅风暗自数数日子,发现确实快到三月了,春耕忙得不知时日,不知不觉便又至一年三月春谷,他声音柔和了些,说:“行,我多买一些,家里人都吃。”

    夜里雨停了,戚云福提着灯笼去居隔壁寻居韧,她刚洗漱,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皂荚的清香,面颊嫣红,眸子水润明亮带着盈盈笑意,在月光下一截白白的颈漂亮得紧。

    吱呀一声,居韧走过来推开了窗,田野一望无际,被春雨洗过一遭后清澈澄净,萤火虫低飞,蛙声响乐不断。

    他扯了干巾扔戚云福脑袋上:“擦擦头发,发尾都还在滴水呢。”

    戚云福哦了一声,擦着发,撑在窗台前看他埋头雕刻手里的物件。

    桌上已摆着好些雕好的,有憨态可掬的橘猫、威风凛凛的狼青犬,长耳朵的可爱兔子等,都是些能放在掌心赏玩的小木雕。

    “这些都是要拿去卖的?”

    居韧专注着手上的刻刀:“过几天不是春谷灯会了嘛,到时候我就拿去摆摊,我这手艺不得大赚一笔。”

    戚云福脑袋歪在窗台上趴着,拿手指去戳圆滚滚的橘猫,她好奇道:“你怎么会雕这么多小玩意?我日日瞧着居爷爷,都没学会。”

    “就学呗,有一技之长总没错,你想要吗?回头我单独给你雕一个。”

    “我还想要只小老虎,这样我就有两只了,它们可以作伴。”

    “行。”

    居韧放下刻刀,倒了一碗水喝,起身想去把呼呼吹风的房门掩紧,却见院里他爷爷两只眼睛瞪圆了,遂问道:“爷爷,您怎么还没去睡?”

    居村长专门坐在院里盯着呢,他坐得四平八稳,说道:“我就在这坐坐,你忙你的,但是房门不能关上,我得看着。”

    居韧无语极了。

    他坐回去,同戚云福嘀咕抱怨。

    戚云福也瞧见了院里坐着的居村长,她朝居韧旁边挤挤,两人并肩坐着:“阿韧,我与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戚云福低声道:“我今天把平安村东狗那帮混子揍了一顿。”,她将事儿一说,复盘完后懊悔地捶捶桌面,“我都忘了揍徐耀祖,想想就生气。”

    居韧想都没想就说:“过两天我给他套个麻袋,让你揍。”

    “不在村里揍他。”,戚云福哼道:“春谷灯会时他肯定也会去,到时候我再收拾他,看他还敢嘚瑟。”

    徐耀祖确实挺膈应人的。

    居韧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和牛蛋好好商量一下,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吹牛就算了,还敢把歪主意打到蜻蜓身上来,简直不可饶恕。

    …

    转眼到了春谷灯会这日,三人在村口汇合。

    戚云福和居韧各背着个竹篓,里面都是摆摊需要用到的东西,牛逸心则两手空空,打扮得俊逸潇洒。

    他帮戚云福把竹篓背过来,说道:“你俩灯会去玩还摆摊,能卖得出去吗?”

    居韧白了他一眼:“废话,就我这鬼斧神工的雕刻手艺,还有卖不出去的?”,他探手从背篓里摸出一只金闪闪的蟾蜍,“喏,这个送你的。”

    牛逸心不想要,甚至一脸嫌弃:“这么丑?”

    戚云福撞了他胳膊一下,生气道:“这是金蟾蜍,居爷爷说金蟾蜍寓意蟾宫折桂,最适合你啦,你不要阿韧可不理你了。”

    居韧扭头哼了一声。

    牛逸心接过蛤……不,是金蟾蜍,他摸了摸金蟾蜍胖圆的白肚皮,觉得似乎也没这么丑。

    他诚恳道歉:“好吧,是我误会阿韧了。”

    春谷灯会时街集最是热闹,白日里河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点上,但处处挂着红绸,好些铺子都开始摆各式各样的灯笼和河灯出来卖了。

    到了县里,三人直奔姚府。

    姚县令正从公衙回来,见到几个小辈在府里轻车驾熟地往他儿子院里奔去,笑呵呵地与夫人说:“我是真没想到,墨哥儿与那几个小辈玩得这般好。”

    于氏替他解了官袍,听罢嗔道:“打小便混在一处吃喝读书的,能不要好嘛,蜻蜓从前还经常过来寻礼姐儿说话呢。”

    “这倒是。”,姚县令摇摇头,叹了一声:“也不知道礼姐儿在漳州怎么样了,只正月初来了一封问安信说有孕了不便回来。”

    说到自己女儿,于氏眼眶便有些红,她埋怨道:“谁教你将女儿嫁去漳州那么远的地方,如今想见一面都困难,那孩子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也不知她过得如何,有没有受欺负。”

    姚县令将女儿嫁到漳州去,确实有为了自己仕途的原因在,那明家在漳州算是书香大族,女婿有举人功名,已半只脚踏入了仕途。他在这槐安县窝了这么多年,还得靠些外力拉一把。

    可是,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是门好亲事,不会亏待了女儿。

    姚县令到底不忍发妻日夜惦记着外嫁的女儿,他沉吟道:“过些时候,让墨哥儿去漳州一趟探望他姐姐罢,也可趁机和他姐夫探讨一番学问,巩固自身学识。”

    “那便再好不过了。”

    另一边,三人到了姚闻墨院里,两个书院里读书的师兄弟坐到一起探讨学问,戚云福和居韧拿了姚闻墨书房里摆出来的剑比划起来。

    君子六艺,姚闻墨平时也会耍些剑招来强健体魄,不过利剑伤人,他屋里的剑皆是未曾开刃的。

    戚云福和居韧打得有来有回。

    累了坐到凉亭里歇息,戚云福摸着精雕细琢的剑柄,问姚闻墨:“上回我爹说想要打铁制兵器可难了,怎么你这好几把?”

    姚闻墨好笑道:“我这些都没开刃,算不得真正的剑。”

    “我们县里也能打这种没开刃的剑吗?”

    姚闻墨摇头,这些都是他父亲从外地订做回来的。

    戚云福抿嘴:“如果能去漳州就好了,漳州肯定可以打。”

    牛逸心拿书拍她脑门:“收收你的心思,漳州那么远的地方就别想了,戚叔不会同意的。”

    “礼姐姐不是嫁到漳州去了嘛。”,居韧安慰戚云福说:“等以后我们就和戚叔说是去探望礼姐姐,他一准能同意。”

    戚云福眸子亮了亮,她捡了块糕点吃,高兴道:“阿韧真聪明!”

    姚闻墨略思索一番:“最近说不定真有一个去漳州的机会,我阿姐正月时来信说有了身孕,我娘一直放心不下,我爹应该会让我去趟漳州,探望阿姐的。”

    “哇!!!”

    戚云福和居韧立马弹跳而起,一人抱住姚闻墨一只胳膊,使劲摇晃,脸上明晃晃印着“我也想去”四个大字,殷殷切切的。

    居韧:“闻墨哥哥,到时候一定要带上我。”

    戚云福抿嘴笑:“也要带上我。”

    “行了你俩,我都看不下去了,肉麻得紧,特别是你居韧!”,牛逸心托着额,简直没眼看自己这两个损友,太丢人了。

    居韧厚脸皮道:“你管我。”

    戚云福:“略略~”

    有这俩活宝在,想静下心看书是不能了。

    幸而是也到了时辰,几人收拾一番便出发去河集,傍晚日头落下后,河道两旁悬挂在柳树上的灯笼陆续点亮,出来游玩的人群渐多,街集开始拥挤。

    居韧身形灵活,很快抢到一个猜灯谜摊贩旁边的位置,他从背篓里把拆卸的长腿桌拼好支起来,上边铺一层布,将小木雕们一一摆放出来。

    “姚闻墨!”,居韧唤了一声。

    姚闻墨凑过去:“怎么了?”

    居韧塞给他笔墨,笑嘻嘻道:“快帮我写一首诗,应我这木雕摊儿景的,字要写好看点啊。”

    姚闻墨无奈地接过笔杆,思考片刻便落墨,给他写了一首诗出来,末了问道:“要署名吗?”

    “不用。”,居韧摆摆手让他走。

    姚闻墨侧身看戚云福:“蜻蜓,我们去那边猜灯谜吧。”

    “好呀。”,戚云福应了声,凑近居韧耳朵与他嘀咕一阵。

    居韧给了她一个“懂”的眼神。

    戚云福这才高兴地拽着牛逸心和姚闻墨去猜灯谜了。

    待走远了些,姚闻墨颇为吃味地问:“蜻蜓,你们方才在嘀咕甚么呢?还说悄悄话。”

    戚云福:“是我跟阿韧等会要干的大事,你和牛蛋不用管。”

    “可——”

    “哎,师兄我们快走,前边已经有人猜出十多道灯谜了!”,牛逸心打断了他的话,迫不及待地往人群里钻。

    姚闻墨淡淡应了一声,不再问。

    猜灯谜的摊子前是真真热闹,围着许多书生和姐儿,丫鬟们推推搡搡的,嬉笑看着书生猜灯谜。

    这儿摊是县里大酒楼摆出来的,为了扬名声,最顶几盏都做得特别漂亮大气,底下还有许多小巧玲珑的各式灯样,摊主手边更是提着今夜的重磅花灯。

    据说猜对所有灯谜,便可获得那盏花灯所代表的神秘大奖。

    戚云福从最高处往下数,最后停留在第四列的老虎花灯上,她拽拽牛逸心衣袖,兴奋道:“牛蛋牛蛋,我想要那盏老虎脑袋模样的花灯。”

    牛逸心一把捂住她嘴,咬牙道:“这周围都是姐儿们和我的同窗,求你别喊我牛蛋了。”

    在外面他还是想保持一下脸面的。

    戚云福不解地眨眨眼。

    牛逸心松了手,没好气道:“等着,不许再这样喊我了听见没?”

    “哦。”

    牛逸心走近摊前,与摊主拱拱手,“麻烦给在下一只花篮,谢谢。”

    “书生郎请。”,摊主递给他花篮,说道:“我这摊子揽尽各州府灯谜题,书生尽管发挥,猜中一题便将答案写在木牌之上,摘入花篮中,最后根据猜中灯谜的数量,来领取奖品。”

    牛逸心点头轻应。

    戚云福振臂高呼:“牛蛋哥哥加油!”

    牛逸心抓狂地捏紧拳头。

    姚闻墨忍着笑意,神色温柔地看着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少年情窦初开,纯真又含蓄,哪怕是就这么看着,都比他读一日书要令人心情愉悦。

    他微俯身,问道:“还想要哪一盏?我给你赢来。”

    戚云福摇摇头:“我就想要老虎花灯,不过阿韧还没有,要不你给他赢一只金元宝花灯吧。”

    “那简单。”姚闻墨轻笑道:“除了金元宝,我再给你把第一名赢回来。”

    “啊?”

    姚闻墨昂首阔步到摊前,温和俊雅的书生郎,面带笑意,从容自信,引得围观的姐儿们纷纷看了过去,一些脸皮薄的光是瞧着书生郎的身段,都羞红了脸。

    戚云福毫无所觉,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猜灯谜愈发激烈的场面,直至河道里漂亮精美的游河花船缓缓驶过来,花船甲板上,几个舞姬在跳舞,随行丫鬟则提着花篮,向两侧河岸围观的人群里撒花瓣。

    香气飘满河道,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戚云福挤出人群,在对岸瞧见了徐耀祖,她忙转身去寻居韧。

    居韧木雕摊前也十分热闹,不少妇人牵着孩子在问价,挑模样,还有些姐儿羞着脸去看人的。

    居韧相貌周正漂亮,正是最意气的少年模样,性格好也能说会道,才这会功夫,摊上的木雕都教他卖出去一大半了。

    “阿韧,阿韧!”,戚云福站在人群外大声喊着。

    居韧打发了几个挑挑拣拣的妇人和姑娘,迅速收摊,跑去和戚云福汇合,“看见徐耀祖了?”

    戚云福:“他在河岸对面看游河花船呢。”

    “走。”

    两人跟着花船往前走,上了石拱桥到对面河岸去,尽管是人潮涌动,但徐耀祖那体型太好辨认了,很快便教二人找着。

    “徐耀祖会凫水吗?”,居韧忽然问。

    “他会的,他以前夏天总在村河里玩水,还每次都往河里撒尿呢。”

    居韧摸着下巴,嘿嘿笑:“既然这样,看他这么痴迷地跟着花船上的舞姬跑,要不我俩帮他一把?”

    戚云福瞬间懂了。

    她有些跃跃欲试:“踹到河里还是花船里?”

    “当然是河里。”,居韧拉着她的手往徐耀祖身后靠近。

    戚云福试了试角度,决定摸黑出手,正巧前边灯笼挂得远了些,一段河岸比较暗,她抬头看了居韧一眼。

    居韧晃悠过去,出其不意地抓着徐耀祖捂紧他嘴,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暴起,用力将他提起来。

    几乎是那瞬间,戚云福撑着居韧的肩膀,一脚蹬向河岸的围栏,借力凌空而起,将徐耀祖踹进了河道中间。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飞溅,花船和河岸围观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尖叫着散开。

    “有人落水了!”

    “好像是个书生。”

    “不清楚,那太暗了,该不会是看歌姬入迷了自己跳下去的吧?”

    河岸两边可是有围栏的,好端端的人怎会平白无故掉下去。

    游河花船被迫停了下来。

    戚云福和居韧做完坏事,跑到石拱桥上,只当自己是过来凑热闹的人。

    徐耀祖虽会凫水淹不着他,可这遭当着全县人的面闹了丑,甚么面子都没了,怕是要不了几日便得传遍书院。

    看花船歌姬看得掉进河里,同窗和先生们该怎么看他?

    徐耀祖气喘吁吁地蹬着水,冲河岸狂怒道:“到底是谁如此歹毒!竟然故意推我下河,我要告官!”

    河岸上的围观者闻言赶紧散开,生怕被讹。

    “我们走吧,可别让那徐耀祖发现了。”

    “走。”

    两人往猜灯谜的摊子去。

    他们到的时候,猜灯谜正到火热处,姚闻墨不出所料,拿下了头名,摊主将手中独一无二的花灯送出去,讨了一番好彩。

    姚闻墨接过花灯:“敢问重磅大奖是?”

    摊主笑得意味深长,侧身靠近他低声道:“姚秀才拿着这盏花灯去百香楼,那头牌春月,便是奖励。”

    姚闻墨愈听面色愈沉,此时却不好发作,他将手中花灯放下,自去挑了一盏可爱的兔子灯,与摊主拱手道:“这头名奖励姚某无福消受,此次参赛,只为赢得一盏花灯,不为其她。”

    说罢,他与身旁的牛逸心扬了扬下巴,“走吧。”

    离了猜灯谜那处,戚云福迫不及待追问道:“大奖你怎么没要?”

    姚闻墨有些难为情。

    居韧大咧咧道:“你刚没听着那大奖是头牌春月姑娘吗,姚闻墨又不去青楼,要那大奖有甚用。我看这兔子灯就挺好看的,是不是送我的啊?我就爱吃兔子。”

    “你怎么知道姚闻墨不去青楼?”

    “一个书呆子去青楼读书?”

    “难道不行吗?”

    姚闻墨艰难地捂住脸。

    戚云福惊奇道:“欸,姚闻墨害羞了。”

    姚闻墨:“……”

    牛逸心摇摇头,师兄真惨。

    春谷灯会按往常习俗都会在亥时结束,他们出来将近一个时辰,沿着河岸两旁的摊贩逛过去,吃一圈回来也差不多到点了。

    回到姚府时,戚毅风已经驾马车在门口等着。

    “爹!”,戚云福高兴地跑过去。

    戚毅风如儿时般托着闺女胳肢窝,将她拎到马车上坐好,对姚闻墨点头示意了下,然后冲另外两个小子催促道:“还不快上来,家去了。”

    居韧和牛逸心忙爬上马车。

    牛逸心对姚闻墨拱拱手:“师兄,我们先回去了。”

    “嗯,夜里不好赶路,戚叔注意着些。”

    “快回府去罢。”

    戚毅风拽着缰绳,朝马屁股甩一鞭子,缓缓往城门口去。

    夜里月亮皎洁,照得乡道清幽幽的,不用点灯笼都能瞧见路,还有低低飞的萤火虫,月色像一层银色的光铺在地面。

    戚毅风往身旁看了一眼,不经意问道:“这只花灯墨哥儿送你的?”

    戚云福摇头,乖乖应道:“这只老虎花灯是牛蛋哥哥给我的,阿韧手上那只兔子灯才是姚闻墨送的。”

    戚毅风打趣道:“那墨哥儿怎么不送你?”

    “我都有一盏喜欢的老虎花灯了,别的他送我我也不要。”

    居韧郁闷道:“姚闻墨还想把兔子灯也送你呢,还好我脸皮厚,否则你有两盏,我一盏都没有。还有上回的鹿皮臂缚也是,只送你不送我,厚此薄彼。”

    牛逸心闻言,似恍然反应过来一些事情,他看了眼在前面驾车的戚毅风,虽神色平静,无波无澜的,但方才的试探不作假。

    戚叔真是火眼金睛,姚闻墨那点心思才刚有苗头,就教他给发现了。

    牛逸心默默在心里给他师兄点上一根蜡烛。

    第26章 十五岁 少年心事

    春谷灯会后, 姚闻墨的一篇《游春谷雅集赋》在县里文人圈传散开来,得不少书生追捧研读,甚至被书院教谕大肆赞扬了一番。

    这日书院沐休,姚闻墨拿着这篇赋去南山村寻自己的先生。

    牛逸心与之同行。

    车厢内, 牛逸心指节扣在膝盖处轻轻敲打着, 挺直脊背靠在车壁边研读文章, 须臾他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姚闻墨。

    姚闻墨挑眉回以视线:“有事?”

    牛逸心言笑晏晏:“师兄,旁人不知你这篇赋里“幸与卿卿同游”指的是谁, 难道我也不知?”

    他装作失落样子, 感慨道:“明明我们四人同游春谷灯会,师兄却如此偏心,看来阿韧说得无错,师兄着实厚此薄彼。”

    姚闻墨耳廓微红,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淡淡道:“只是随兴之作, 师弟何必斤斤计较。”

    牛逸心道:“我是否斤斤计较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兄你, 等会去了先生和戚叔那,可要谨言慎行才是。”

    姚闻墨手指微蜷, 压眉低思。

    牛逸心但笑不语。

    到了南山村,马车停在居家小院前。

    未见人,院内却已传来居村长的暴喝声, 二人推门进院, 便见戚云福踩着居韧的肩膀趴在屋顶边晒书,而居村长在底下急得团团转,骂人声儿不停歇。

    “俩混账东西, 院里的水缸好端端的非要去练甚内力,把水缸搞坏了不止,还弄得我这些书都湿了,下午我拿甚么去上课!”

    “混账东西,该打!”

    居村长愈说愈气,一拐杖敲居韧屁股上。

    居韧吃疼,双手捂住屁股本能地闪躲,站他肩膀上的戚云福被波及到,直直往下摔。

    “小心!”,姚闻墨瞳孔睁大,瞬间冲过去。

    只是等他跑至跟前时,戚云福已然如蜻蜓点水般,踩在居韧伸出的掌上轻轻一点,借力飞上屋顶。

    她抱着一捧书,龇牙看着底下的居韧:“做甚么乱动,害我险些摔倒!”

    居韧委屈道:“都怪爷爷,就怪他打我!”

    “你难道不该打?”,居村长气急败坏地还要伸拐杖去敲他。

    姚闻墨忙扶着他坐下,宽慰道:“先生您何必同韧哥儿置气,他顽性重,您别与他一般见识。”

    居村长重重哼了一声,转向自己的得意门生,面色才好起来:“你们怎么过来了?”

    “新写了一篇赋,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到课室这边来吧。”

    居村长领着二人走,姚闻墨回头看了屋顶上晒书的戚云福一眼,并未多作他言。

    看着爷爷带他得意门生进了课室,居韧忙踮脚去唤戚云福:“蜻蜓,你快晒好书,我们进山练去。”

    “好,你等会。”

    戚云福应了声,将怀里被打湿的书摊开排列好,身影一闪落到院内。

    二人悄悄猫走。

    等姚闻墨和牛逸心从课室出来后,院里早静悄了,人影儿都没,只余碎裂的水缸和一地狼藉。

    牛逸心叹了一声,帮着先生把院里收拾干净。

    “师兄,你这会要回县里还是?”

    姚闻墨犹豫不决。

    牛逸心道:“那俩估摸着跑山里顽了,不到傍晚不会回来。”

    “那我先回去吧,改日再来拜访先生。”

    “师兄慢走。”

    牛逸心将人送出去,转头回院里,轻车驾熟地摸去灶房里拿柴刀,脱了白院服,去居韧屋里翻出件短打换上。

    居村长坐在院里看他:“这是做去作甚?”

    牛逸心笑着应说:“我看先生灶房里柴火不多了,我进山帮着打一些。”

    “我家那皮猴子有得是力气,使唤他去便是,哪用得着你。”,居村长虽这般说,心里却是高兴的,这么多学生里,就这一个最贴心。

    牛逸心不言,径自出门去。

    他得了先生教诲,才有读书认字考科举的机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家中人丁少,他能帮则多帮些。

    进了山,他打了两捆柴,想都没想便往小山坡那边去。

    果不其然,刚爬上山坡,就见泡在溪潭里搅动水流的两人,他坐在阴凉处歇了口气,才扬声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戚云福凝神专注,搅动水流时自经脉运行内力,带出的劲气让水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须臾,她从溪潭中飞身而起,跟着劲气游走的水流似活了一般,在她掌中渐渐显出形状,出掌时轰然炸开,砸倒了一小片林木。

    牛逸心吓得愣住。

    “力道偏了些,不够精准。”,戚云福落地后,有些惋惜地和居韧说。

    居韧表情认真:“是偏了些,但你应该已经掌握了师父说的以劲气御物之精髓。”

    “那我试试?”

    “我给你当靶子。”,居韧跑上岸,左右看看,对被吓得愣住的牛逸心招招手,“牛蛋,快过来!”

    牛逸心咽了咽喉咙,朝他走过去:“你们刚才是在?”

    “练内力啊。”,居韧白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嘛?借你童生玉符一用。”

    “作甚?”

    “当靶眼呀,我看你这个玉符中间的孔和竹箭差不多大小。”

    牛逸心犹豫片刻,从腰间拽下玉符给他,叮嘱道:“你们可得小心些,这玉符坏了不好修的。”

    “放心。”,居韧挥手,让他往旁边站远些,自己拿着玉符运起轻功往山林中飞,片刻后出现在可目视极端,一棵阔叶松顶上。

    他伸直手臂,以指尖夹住那枚玉符,朝戚云福这边远远吹了声响哨。

    戚云福取一支竹箭,凌空而起,将手中猎弓拉至极限,竹箭破空而出,劲气卷着竹箭从那枚玉符孔中呼啸而过。

    穿透玉符孔后余劲仍在,居韧一手抓着箭尾,被箭矢上所带的强悍劲气冲得手臂肌肉瞬间鼓起,他绷紧下颚,身体被带出两步后迅速稳住,点着林木枝顶回到戚云福身边。

    “蜻蜓你也太厉害了吧,百步穿杨的小神箭手非你莫属了!”,居韧激动得一把抱起戚云福转圈圈。

    戚云福有些害羞,嘿嘿笑着。

    牛逸心忍住捂眼睛的冲动,朝居韧伸手:“我的玉符呢?”

    居韧放下戚云福,把玉符还他。

    牛逸心嘀咕道:“你们也该注意些礼数了,已不是儿时那般,岂能再随性而为,想抱就抱的。”

    居韧喈了一声:“这有甚么的。”

    “牛蛋,你怎么也来山里了?”,戚云福在溪边坐下,伸手去挖酢浆草根部的小萝卜果,挖到一小捧就丢溪水里洗净了吃。

    滋味脆脆甜甜的。

    “我来拾柴呢。”

    牛逸心往居韧旁边一站,盘腿端正坐好,认真与他说道:“我们长大了,再过两年都得说亲相看,如何能和从前那样随意亲近,教旁人见了该说闲话。”

    戚云福笑他:“牛蛋和居爷爷愈发像了,说教起来一本正经的。”

    牛逸心沉着脸,这下更像了。

    戚云福朝居韧努努嘴。

    居韧咳嗽一声,应道:“牛蛋说得对,我们以后肯定会注意的。”

    牛逸心冷哼一声。

    这处酢浆草挖完了,戚云福意犹未尽,她卷起裤腿儿,赤着脚淌过溪流跑到对面挖去。

    这处只剩居韧,躺在草地上叼着根草,慢悠悠抖着腿。

    牛逸心拍拍他肩,低声问道:“阿韧,你知道少年慕艾是何意思吗?”

    居韧笑了下:“知道啊,我还知道姚闻墨对蜻蜓有意呢,你不会真当我憨,甚么都不懂吧?”

    “你——?”,牛逸心瞪直眼,觉得不可思议:“我还当你没开窍呢,整日不是斗鸡遛狗,就是下河摸鱼,平时也没见你说谈过附近村里哪位姑娘好瞧的。”

    “还有,明明小时候我但凡想和蜻蜓顽,你都护得紧,还总是因此跟我打架。长大了我师兄屡次送蜻蜓礼物,暗表心意,你反倒不着急了,就不怕他把你的小青梅抢走?”

    居韧坐起身,看着他严肃道:“蜻蜓是人,不是我的私有物,所以没有谁要抢走谁的说法。”

    说罢,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和蜻蜓八岁之前还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呢,日日都在一处,有些事早就定了,她现在还小,我们顺其自然便是。”

    “至于姚闻墨对蜻蜓的心意我不作评,不管如何,他依旧是我真心相待的朋友。”

    朋友之间,是该赤诚些的。

    牛逸心很认同这点。

    湛蓝的天空下偶有鸟雀飞过,微风轻拂草地溪流,绿意盎然。

    牛逸心与居韧一般躺下来,悠闲地感受着此刻宁静,他羡慕道:“你跟蜻蜓也太厉害了,浑似书里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我要是有这功夫,以后远行去参加科考,都不用担心会遇到匪徒了。”

    居韧义气道:“这有甚么担心的,我和蜻蜓陪你去不就行了?”

    “那我要是考到京城去了呢?”

    “不管你考到哪,都陪着你去行了吧。”

    牛逸心略有些无语:“我看是你俩想出去玩,顺便陪我科考吧?”

    居韧摸摸鼻子:“知道还问。”

    “嘿!”,牛逸心抓了一把草扔过去,舒展身体感受着暖融融的日光,他闭起眼睛,拿脚踢踢居韧:“那我们可说好了啊。”

    居韧应他:“嗯,说好了。”

    下山时,居韧和牛逸心各挑了两捆柴回去,戚云福兜里装着一布兜的小萝卜果走在前面,田垄间弯弯绕绕,早春栽的秧苗已然是青葱翠绿,摇曳生长。

    进入五月,日头渐渐燥热,正是水稻结穗的关键时刻,松田施肥和蓄水除草要及时,还得每日巡视,防止蝗虫侵袭和病害黄苗。

    此时去漳州的事也有了回信。

    姚闻墨太过于给力,不知给姚县令吹了多少孝子风,本还咬牙不松口姚县令,拿犯官家眷不得离开籍地的律令堵他好几日,最后也同意了,只是让戚云福和居韧低调再低调。

    最后还把人喊到府上,细细叮嘱了一番。

    居韧拍着胸脯与他保证:“我们行事绝对低调的!”

    戚云福乖乖点头:“姚叔叔放心,我很靠谱的,路上都听闻墨哥哥的话,绝对不生事。”

    姚县令满意地颔首,把心放回肚子,并给他们把路引也办了。

    拿到路引,戚云福高兴得蹦起来。

    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第27章 十五岁 出发漳州

    戚云福和居韧都没见过真正的兵器, 更不晓得甚么样的剑,才能被称之为“一把好剑”,这些事只能回去问家里人。

    只是,事有意外。

    用过晚饭, 居村长郑重地召开了村会, 针对两个小辈要去漳州这件事, 展开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批斗。

    南山村管事的只有居村长, 他发话时,旁人都不好打断, 只能干站着听, 像一帮被训的。

    训完,居村长郁声道:“你们是怎么想的都说说吧。”

    苏神武表示不理解:“我徒弟难得有机会出去一趟,为何要阻止?”

    魏厚朴点头:“是咯,小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若是怕出事我多做些毒药给蜻蜓和韧哥儿带上就行了。”

    赵轻客和吴钩霜齐齐表示, 他们可以陪着一起去, 他兄弟二人并非被贬,而是辞官, 要去漳州只需到县衙开一张路引,这并不难。

    “爷爷, 机会难得,我们央了姚叔叔许久他才同意的。”,戚云福可怜巴巴地说。

    居韧鼓着脸颊, 扭到一旁去不说话。

    居村长神色凝重:“你和韧哥儿年纪加起来都没你爹大呢, 我不同意。”

    “爹爹~”,戚云福抿着嘴儿,小心翼翼蹭到戚毅风跟前, 抱住他的胳膊,仰起脑袋拿水汪汪的眸子看人。

    戚毅风哪里拒绝得了撒娇的闺女。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静:“墨哥儿去漳州,姚县令定会安排妥当,一路走官道宿驿站,到了漳州也有礼姐儿和她夫家接应,确实也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村长再细细考虑一下吧,最后都听您的。”

    居村长沉默不语。

    他看着院里安静下来,似都在等着自己做决断,放手让孩子自己出去闯荡,终是无声叹息。

    “那便去罢。”

    戚云福原地蹦起来:“居爷爷最好了!”

    “爷爷,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和蜻蜓的。”,居韧郑重其事地与爷爷保证着。

    他已长成了一个俊秀少年,身姿挺拔如翠竹,眼神明亮而坚毅,有股虎虎的冲劲,虽然不够沉稳,但也能担事,自己做决定了。

    居村长有欣慰,也有伤感。

    头一回出远门,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尤觉不足,出门在外哪哪都缺,除了换洗衣物、防身小件、还要备足银两和干粮。

    戚云福和居韧是他们亲自教出来的,身手好自保没问题,可到底年轻不经事,心思单纯,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谋算。

    好在有姚闻墨同行。

    姚闻墨为人稳重,行事也周到圆滑,是个值得信任的。

    事情说定,翌日苏神武带着俩小徒弟进山,与二人仔细讲解兵家之器的区别,以及如何去挑选合适自己的兵器。

    “你们切磋一下,分别使木剑和木刀。”

    在溪流旁的开阔地带,持木剑对立而站的戚云福和居韧颇为正经地对彼此拱拱手,旋即缠打在一处。

    戚云福反应极其灵敏,剑招行云流水,身影迅疾如风,在进攻的同时也能精准躲避居韧的每一次攻击。

    反观居韧,木剑太轻局限住他本身的力量,虽能接住戚云福的剑招却很难找到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几十回合下来,他手中的木剑被挑飞。

    居韧缓缓舒了一口气息:“蜻蜓的剑招太连贯了,很难找到破绽。”

    “改用这把试试。”,苏神武将支在草地上的桃木刀扔过去。

    居韧单手接过,瞬间感受到这把刀的重量。

    不过明显的是,他使重刀要比木剑顺手,在接下来的比斗中他以力破巧,能和戚云福打个平手。

    在切磋身手不使用内力的情况下,戚云福用剑,居韧用重刀,势均力敌,若是加入内力,他恐怕会输得很惨。

    苏神武扬唇笑道:“蜻蜓天赋好,内家劲气练得炉火纯青,在打斗中更易占据上风。”

    居韧心悦臣服。

    戚云福举了举手中木剑,“师父,你让我和阿韧切磋,是为了让我们找到合适自己的兵器吗?”

    苏神武点头:“你适合使轻剑,剑身窄而薄,刃口要能见血封喉,材质一般是寒铁掺青铜砂,对锻造师的锻造手法要求较高。”

    “至于阿韧,可使重刀,一掌宽,长约四尺,厚背薄刃,精钢打造。回头我写个小册子你们带上,到了漳州先去打探专门锻造兵器的铺子,按我说的这些提要求,能避免被当作外行人宰。”

    戚云福和居韧小鸡啄米般点头,听得格外认真。

    傍晚归家,戚毅风将戚云福唤到屋里,打开收拾好了两个大包袱,一一与她讲吃穿用的分别在哪,甚么时候该用甚么,甚么又千万不能弄丢。

    字字句句里都是老父亲对即将出远门的闺女的担忧。

    戚云福乖乖应着。

    戚毅风摸了摸她脑袋,微俯身道:“去了漳州,莫要单独出门,去哪都带上韧哥儿,知道吗?”

    戚云福弯着眸笑,露出脸颊不甚明显的酒窝来:“我知道的,爹爹放心吧。”

    “要真能放心就好咯。”,戚毅风无奈地摇摇头,从腰间扯下钱袋交到闺女手上,

    戚云福捏了捏,里面应是装着几个银锭。

    戚毅风背过身,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这些是让你拿着路上用的,至于锻剑的费用……有些贵,去找你三叔要吧。”

    “三叔很有钱吗?”,戚云福挠头。

    “没错,你三叔有钱。”

    戚毅风朝外挥挥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戚云福应了一声“好。”

    出了房间飞过院墙去敲吴钩霜的屋门。

    “三叔三叔三叔!”

    连唤了许多声,吴钩霜才套上外衣出来开门,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眼睛都没睁开:“蜻蜓啊,你过来有什么事?”

    戚云福挤开他进去,环顾四周,除了床就一张四方桌,她皱着鼻子,生气道:“爹又骗人!”

    “怎么了?”

    戚云福控诉道:“爹说锻剑的费用太贵了他没有,让我找三叔要,可是三叔穷得连条亵裤都买不起,哪里就有银子了。”

    “……”

    吴钩霜难得有了一丝窘迫,他系紧了裤腰带把露出来洗得脱线的亵裤边边藏起来,尽量让自己看着像个靠谱的长辈。

    他正色道:“想要锻把好剑是得不少银子。”

    吴钩霜摸摸鼻子,走到床前把几块木板掀起来,与戚云福招招手:“过来拿两块应该就够了,你和韧哥儿都算上,权当是三叔送你们的生辰礼。”

    戚云福伸脑袋去瞧,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铺满床底的金条给晃了眼。

    她呆呆地睁圆眸子。

    ·

    出发当日,戚毅风三兄弟亲自送人去县里,戚云福和居韧坐在一处,对着脑袋嘀嘀咕咕许久,时不时看吴钩霜一眼。

    吴钩霜目光游移,心里抓狂。

    早知道就不把家底兜出去了!

    到了县里,吴钩霜没好气地瞪着对面俩崽子:“一路上嘀嘀咕咕说我坏话呢。”

    居韧立马反驳:“冤枉啊,蜻蜓是跟我讲三叔多威猛霸气呢。”

    “是我的金条威猛霸气吧?”

    居韧嘿嘿笑,殷勤地过去给他捶腿。

    戚云福也笑,伸手给他捏肩。

    吴钩霜被闹得发笑,愉悦道:“行了,你们俩啊,全须全尾地从漳州回来,就是对得住我这份礼了。”

    姚家安排的车队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戚云福才觉出不舍来,她红着眼眶窝在爹爹怀里,抱住晃晃。

    “爹爹,我走啦。”

    戚毅风将她举高,如儿时一般转圈圈,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深邃的眸中带着不舍:“去吧,记住爹爹叮嘱的话。”

    “嗯嗯。”

    上了姚家的马车,掀开车帘,戚云福趴在窗边看她爹爹,直至远了,连城门的模样都瞧不着了,她才垂头丧气地坐回去。

    居韧帮她把背上包袱卸了,挂到车壁去,感受着车厢里软和的坐垫,对接下来的路程期待不已。

    “姚闻墨,等会上了官道,我和蜻蜓可以骑马吗?”

    姚闻墨正襟危坐,闻言撇了他一下:“你骑便是,只是马背颠簸,蜻蜓就不跟你去了。”

    “我也想去的。”,戚云福拽拽姚闻墨衣袖儿,合着手拜拜,央求说:“官道一定很宽阔,我还没和阿韧跑过快马呢,可想试试了。”

    居韧“嗯嗯”附和。

    姚闻墨放下书本,捏着额心,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怕是带了两个麻烦上路,接下来有得操心。

    见他不应,居韧赶紧去捶他左腿,戚云福捶他右腿,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瞧,动作眼神默契得很。

    姚闻墨妥协道:“可以骑马,但是不能跑快马脱离车队。”

    “没问题!”居韧应得爽快。

    反正上了马背,鞭子一扬就往前奔去了。

    戚云福从包袱里掏出自己那对鹿皮臂缚绑好,蹬蹬脚上的鹿皮小靴,身上束腰的鹅黄截袖面裙也不显累赘,她拆了头上梳好的发髻,将发绳递给居韧。

    “阿韧,你给我绑一个和你那样的高马尾,还要系长长的发带。”,戚云福坐到居韧身边去,憧憬道:“这样跑马时,发带就会飘呀飘的,随着衣摆发出猎猎响声,像话本里扬鞭策马的大侠。”

    居韧打击她:“就两根发带可发不出猎猎响声。”

    戚云福握拳打过去:“那就把发带都系上去,快点!”

    “行行行,蜻蜓大侠。”

    两人插科打诨,难掩举手投足间的亲昵,这马车内里宽阔,摆得下张软榻来,可姚闻墨此时却觉着这车厢实在太窄小。

    他看那亲亲热热说着小话的俩人极其不顺眼,干脆重新拾起书本,同时在心中警醒自己,万不可因一己之私玷污了朋友情谊。

    第28章 十五岁 撒欢

    清晨从槐安县出发, 至申时抵达第一处驿站,由此驿站再往前十里便是官道,往来客商几乎都会在此歇脚,补充粮草。

    因姚闻墨有姚县令的手札亲信, 自身又是秀才功名, 他们一行人得以进入官驿, 不用到旁边的客栈酒肆去挤着用食, 还得遭恁些掌柜的恶意抬价。

    官驿分三座,每座皆是红木搭建的二层小楼, 分别驻守着籍地官兵, 其中接待往来的官员也分情况,像姚闻墨这般,带着县令官印的手札入住官驿,当得一楼雅间用食,且免费提供粮草。

    三六九等, 在朝廷的官员等级里, 划分得尤为明显。

    俗言官大一级压死人,并不夸张。

    马车上实在憋闷, 戚云福早坐不住,她去解了手, 到处转悠着打量官驿全貌,发现一些踏着四方步进来的官员多是神情傲踞,颇有些目中无人。

    而背后插着军旗的军爷, 则是面无表情, 来去匆匆,从不与官驿内任何一位官员搭话。

    戚云福溜达回雅间里。

    姚闻墨唤她过来坐着,倒了一盏清茶过去, “歇歇吧,我们吃完继续赶路,等上了官道便快了,能赶在入夜前抵达最近的小镇。”

    戚云福吃了茶,左右观望:“阿韧呢?”

    姚闻墨:“跑马厩里看马去了。”

    “我也去看看!”,戚云福登时站起来。

    “坐着。”,姚闻墨抓着她的腕将人拽回来,吩咐身后侍从,“去将阿韧喊回来,告诉他上菜了。”

    “是。”

    侍从出去不消片刻,居韧从窗户钻了进来,也不知跑去哪里野,顶着一脑门的汗,脑袋上还扎着草屑。

    戚云福踮脚帮他拾草屑。

    不一会,菜上来了。

    落坐后,居韧一边扒饭吃菜,一边活灵活现地说起自己在马厩里遇着的事。

    “那恁宽恁敞亮的马厩,就只停着一匹通体银白的骏马,生生是霸着地儿,不许别的马匹靠近一点。我过去时远远瞧见几位穿着富贵的锦衣公子在说谈那匹骏马。”

    “我有些好奇便躲进马厩里听了一耳朵,你猜他们是谁?”

    戚云福满腹心神都被居韧话里的马匹白色骏马给吸引住了,她顺着话猜测道:“那些人莫不是马贩子?”“

    姚闻墨:“马贩子如何会穿锦衣?”

    “当然不是马贩子了。”,居韧一拍大腿,夸张道:“那些人都是奚州文徽书院的学子,此行专门到漳州去给漳州刺史公子送生辰礼的,我还同后厨的伙夫打探过,听说那一堆公子里,有一位还是漳州刺史的表侄,为人嚣张跋扈,千万招惹不得。”

    奚州距漳州百余里,经济发展和文风都要比漳州鼎盛,岭南道辖下奚州、漳州、铁云州,其中奚州为最,每年交上去的商税和粮税它占五成,而铁云州盛产铁矿,由官府带动当地的产业。

    唯有漳州,商业不兴,文风不盛。

    姚闻墨久闻文徽书院盛名已久,他落了筷,语气有些激动:“若真是文徽书院的学子,此次又同路,说不定能一起探讨文章。”

    居韧泼他凉水:“那刺史表侄不是嚣张跋扈嘛,你还凑上去作甚,再说了他们还不一定搭理你呢。”

    姚闻墨不以为然:“只是探讨学问罢了,他们若不肯理会,只当是闲说了一番,又无甚大碍。”

    “那你去吧,我总觉着那些书生面相轻挑,浑然不似个好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估计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还没我们牛蛋好呢。”

    居韧兀自吃菜。

    见居韧说那些人不好,戚云福忙跟着点头,一脸严肃地说:“姚闻墨你还是别去找他们了,万一他们欺负你,这儿又不是荒郊野岭,我们不好帮你杀人埋尸的。”

    姚闻墨猛地被呛了一下,他红着脸喝了口茶压住咳嗽,哭笑不得道:“怎么愈说愈离谱了。”

    居韧结束了话题,催促道:“不说了,快吃吧,吃完继续赶路。”

    “行,那就不去找他们了。”

    在官驿休整完毕,车队继续赶路。

    戚云福和居韧终于骑上了心心念念的马,两人一上官道便扬鞭加速,在宽阔的官道上疾驰,两侧树影飞快掠过,马蹄溅起灰尘,哒哒声响伴着居韧的欢呼声。

    疾风呼啸而过,当真吹着戚云福绑了十多根的发带猎猎作响,如彩色的旗帜在空中舞动。

    戚云福心潮澎湃,扬鞭加快速度。

    不过转眼,已至群山丛立之中,再不见身后车队的影子。

    居韧大声道:“前面似乎有车队。”

    戚云福勒着缰绳让马匹奔跑的速度慢下来,然而许是马蹄声惊到前面的车队,他们也缓缓停住了。

    居韧小声与戚云福言:“是我在官驿里遇到的那帮文徽书院学子。”

    戚云福哦了一声,眸子微有些不悦地眯起,好端端的停下作甚,都挡着她跑马了。

    “我们在这等姚闻墨吧。”

    “好。”

    戚云福勒停马,马儿扬蹄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踢踏着,低头去找草吃,戚云福骂了它一声,从挂在马鞍上的布袋里抓出把干草给它吃。

    前面,一位锦衣公子掀帘而出,背手站在车板上,神色不愉道:“不知道官道内不允许私户跑马吗?若惊着了我们车队的精马,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戚云福一脸懵然,诚实地摇头应道:“不晓得呀,我爹爹没与我讲不能在官道跑马的,对不对阿韧?”,她扭头询问居韧。

    居韧摸摸马首棕色鬓毛,认真思索后才回她说:“好像是没讲,但是姚闻墨叮嘱过不能在官道上跑马的。”

    戚云福皱眉:“没有,我没听着。”

    居韧:“是吗?难道我听错了?”

    “肯定是你听错了。”

    “那可能吧。”,居韧挠挠脸。

    两人兀自说得起劲,全然没瞧见那车板上的公子脸色愈发难看。

    戚云福弯眸对他笑笑,端得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我们现在晓得官道不能跑马了,与你说对不起哦,你们快走吧,我等你们走远了再继续跑马就是。”

    对方盯着戚云福看了片刻,忽然矮身回了车厢内,很快便继续往前赶路。

    居韧有些纳闷:“好像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怎么官驿那些人还说他们嚣张跋扈?”

    戚云福哪里晓得,她忙着训马哩。

    这马浑似饿死鬼投胎,在官驿马厩里吃个不停便罢了,路上瞧见新鲜草还要低头去啃。

    等了约莫一炷香,姚闻墨和车队终于赶上来了。

    姚闻墨脸色沉得可怕。

    戚云福浑然不觉,她朝姚闻墨挥挥手,笑着说:“姚闻墨,我和阿韧到前面等你啊!”,说罢鞭子一甩又没影了。

    居韧扭头看了一眼姚闻墨愈发阴沉的眼神,心里打鼓,赶紧追着戚云福去了。

    “居韧——!”

    话音落下时,只能瞧着一个模糊的马屁股,和溅起的满天灰尘。

    姚闻墨怒不可遏地砸了书,一拳捶在茶桌上,两个混账东西,央求他时应得好好的,一上马背就撒野,将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等到了漳州,定要狠狠收拾一顿,否则不长记性!

    前面,居韧追上戚云福,迎着风冲她大声道:“方才姚闻墨好像是生气了。”

    “他为甚么生气?”

    “可能是因为你不听他的话。”

    戚云福理直气壮道:“我没听着呀,马儿一跑就扬出去了,都怪他说得太慢。”

    居韧没话说了。

    前面是一处官道弯曲的缓坡,左侧是一截浅崖乱石林立,右侧临着山体,几道凌乱的车轴印都是紧靠着内侧路段,没往外走。

    居韧拽着缰绳让马跑慢些,与戚云福几乎是并行的,在转弯下坡时,原本正常奔跑的马却忽然扬起前蹄,剧烈地跳跃着发起狂来,在蛮力之下两人都被甩了出去。

    跌落时,居韧胳膊压到一个硬物,直直扎了进去,他吃疼下,本能往外翻滚,却因此跌至外侧浅崖。

    碎石滚滚砸落,戚云福迅速反应过来,身体凌空而起,踩着横在浅崖下的树木抓住居韧,居韧借力稳住身体,飞上浅崖。

    死里逃生一回,居韧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低头看扎进胳膊的物什,眸骤然一紧:“这是铁蒺藜吧?”

    铁蒺藜是专门用来拦截发狂马匹的,怎么会无端出现在官道上,再转头一看,却发现转弯处几乎全是这种铁蒺藜,俗称拦马钉——

    作者有话说:本文在27号会从第22章 开始倒v~看过的宝宝注意别重复订购哦~

    第29章 十五岁 “现在不无趣了吧。”

    戚云福往前看去。

    转过弯后, 坡底处的平地停着一队人马,几个锦衣公子坐在临时支起的茶桌边高谈阔论,似围观一场马戏,观完后纷纷就此讨论起来。

    戚云福眸里闪过一道蓝光。

    “阿韧, 你坐这等着。”, 戚云福弯腰从地上拾了两个铁蒺藜。

    居韧疼得紧, 他忙拉住戚云福的手, 缓着劲说道:“那是漳州刺史的表侄,众目睽睽下动他们, 会牵连到姚叔叔的。”

    “这会天色晚了, 他们今晚必定会在前面镇子停留一夜再启程的,等入了夜再动手。”

    说罢,见她仍默不作声,倔着性子。

    居韧只得捂住胳膊,作出疼得难受的模样, 让她过来搀扶着自己, 尽量不去理会那些人。

    几个书生见此,兀自笑得张扬。

    “没意思, 瞧着身手不错,还当有些血性呢。”

    “那小姑娘倒是长得不错。”

    “乡野之人罢了, 无趣得紧,继续赶路吧。”

    盯着那一行人离开,戚云福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她把倒地不起的马拖到一旁, 让居韧坐着, 自己将官道上的铁蒺藜都拾起来堆着,打算等会带走。

    待姚闻墨和车队赶上来后,居韧被臭骂了一顿。

    车队一路急赶至最近的镇子, 寻到落脚客栈后前往医馆包扎伤口,再出来时外面天色已暗。

    小镇不比县里繁华,入了夜,衙役从主街巡过,街集静幽,只有茶楼酒肆仍旧亮着烛光,迎接夜里往来停留的客商。

    姚闻墨掩好窗台,吩咐侍从轮值守着马车,自去吆小二烧了热水抬进房里,再去备一桌菜。

    他脸色依旧很差,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明日坐马车出发,错开文徽书院的人。”

    戚云福乖乖点头应了。

    居韧眼睛骨碌转着,他胳膊被铁蒺藜扎了口子,再想骑马自是不能了,所以坐马车是必定的。

    可要错开文徽书院的人……

    居韧有些不确定,过了今夜,文徽书院的人还能不能健全地活着。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戚云福,与她幽蓝的眸子撞个正着,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甚么乖巧,分明蔫坏着。

    居韧无声以口型与她说:我们行事要低调!

    戚云福眼眸微弯,对他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要找到那几人行踪并不难,只要往镇上最好的客栈稍微一探便能知晓,子时过,戚云福背着一麻袋铁蒺藜从窗户翻了出去。

    摸至客栈屋顶,戚云福动作轻巧地撬开了青瓦,从缝隙中看屋内情况。

    客栈三楼为上房,拢着数数也才四间,都教这一行公子哥给包圆了,这大大方便了戚云福动作。

    见屋内那人只着了亵裤,光着身子在行些龌龊事,戚云福当下眉头拧得紧紧的,闪身至檐角,倒钩式悬挂身体,顺着未关严实的窗潜进了房中。

    入了房,她也不再压着呼吸。

    “谁!”

    “杀你的人。”,戚云福一拳将人砸晕,而后从麻袋中取出两颗拦马钉,钉在他的脑袋上,顿时鲜血四溅。

    其余的人如出一辙,皆被她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唯有到那紫袍书生房中,戚云福没将人一招毙命,而且一个翻腰回身,小腿带着凌厉的劲风横扫而过,重重踢在他的胸膛上。

    “现在不无趣了吧。”,戚云福捂住他的嘴,无视对方眼睛里惊恐的求饶,将带来的拦马钉都扎进了他的四肢。

    空气寂静,血腥弥漫。

    戚云福拍拍手将人踹开,却见地上静躺着一锦盒,似是从那紫袍书生怀里掉出来的。

    她拾起来打开瞧。

    里面厚厚的一沓,似是话本子。

    戚云福随手扔开,但琢磨着又觉得那锦盒漂亮,她把里面的奏本都倒了出来,锦盒踹进自个怀里,而后迅速出了客栈,原路返回。

    此时房中,居韧已等她许久。

    见她安然无虞,才终于松了口气,小声询问她事情办得如何。

    戚云福烛火都没敢点,生怕被姚闻墨发现了又挨一顿说,她拉着居韧走到窗台边,借着月光把顺来的锦盒与他瞧。

    “这盒子摸着怪润的,冰冰凉凉好似玉石般,可砸地上都没碎,我觉着是个好东西。”

    居韧翻来覆去地看,瞧不出有甚么稀奇的:“就这一个盒子啊?”

    戚云福晃了晃脑袋,蛮不在意道:“里面还有些我看不懂的话本子,给我扔那了。”

    “行吧。”,居韧有些担心:“这应该算是赃物吧,可不能大咧咧地拿出去使。”,说罢,他试图去就抠盒子外面那层革皮。

    没成想最后还真教他抠下来了。

    在夜色下,居韧手里似握着一捧月光,通透皎洁,色泽莹润。

    这还真是个玉盒子。

    戚云福将她三叔给的两根金条装进去,没心没肺地笑着:“金条就得要玉盒子装才显它贵重。”

    这东西烫手,又见不得光。

    居韧本想劝一劝,但见戚云福实在喜欢,便歇了念头,他让戚云福早些睡,自己拿着抠下来的那层革皮悄悄去后院烧了,毁尸灭迹。

    清晨,天微微亮。

    戚云福被一阵铁蹄声吵醒了。

    姚闻墨紧急拍门,将她和居韧喊起来,收拾东西退了客栈,一刻都不停歇地出了城门。

    戚云福睡眼惺忪地歪着卧榻上,打哈欠时眼角还冒了泪花,“发生了甚么事呀?这样急着走。”

    姚闻墨语气严肃:“镇子出了命案,如果我们不赶快出城,待城门一关,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居韧拿水囊伸出窗外浸湿了帕子,让戚云福擦脸醒神。

    他不动声色地问:“出城时我似乎看到还惊动了当地的驻军,这是怎么回事?”

    姚闻墨摇头:“死的正是文徽书院那一行人,不过惊动当地驻军,原因应该不是这个,事发突然我也来不及细问,等到了漳州再托人打探一下吧。”

    他现在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与文徽书院在官道上发生的事,有没有旁人知晓。

    文徽书院仗势欺人,在官道放铁蒺藜拦马,拿戚云福和居韧当众取乐后又同在小镇出现,如今文徽书院一行人被杀,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寻仇所致。

    “你们昨晚都没有出去吧?”

    戚云福和居韧齐齐摇头。

    姚闻墨见状放心了些,只盼着能平安抵达漳州。

    ……

    第六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漳州。

    朱红的城门恢宏壮观,泛着青苔的城墙高耸,仰头依稀能看见城楼上站着守城官兵,大魏军旗随着风飘荡。

    待进了城,眼前景象更是繁华热闹,各式各样的铺子林立着,小摊看得人眼花缭乱,来往行人穿着打扮光鲜,街集比槐安县阔气多了。

    戚云福和居韧看得目不转睛。

    到了明府,府门外早已侯着两列下人,待车架一停便有小厮抬着踏板过来,搀扶主子们下马车。

    姚闻墨松了松腰骨,端详明府门庭。

    这还是他阿姐成亲时跟着来过一回,那会隆冬,处处积雪,府门大开时寒风呼啸,他顾着躲冷,都未曾看过明府全貌。

    如今瞧着,确实门庭显贵。

    明府管家笑眯眯地迎上去:“姚少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可要遣人去知会二奶奶?”

    姚闻墨微颔首:“我阿姐可是歇下了?”

    “二奶奶身子重,这会早歇了。”

    “既是如此,便不扰她清梦了,明早再去拜见阿姐与姐夫吧。”

    明府管家礼数周到,弓着腰态度恭谨:“那劳姚少爷先随我等去客院休整一晚。”

    姚闻墨朝后扬了扬手,许久不见动静,用力拍了两下车框,“都到了还不下来,在车厢里作甚!”

    “来啦!”,戚云福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往居韧背上一挎,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了下去。

    居韧紧随其后。

    “这二位是?”

    姚闻墨随口道:“家中表亲,跟着过来漳州玩的。”

    管家恍然,笑着夸了一句,让下人们将车队其余人带去安置,自己亲自领着主子往客院去。

    因早知晓姚家要来人,这处小院日前便洒扫干净,也支了一溜下人过来伺候,这朝刚到,便有热水去乏,十多道精美菜肴备着。

    用过晚食,姚闻墨将院内主事唤来:“我这位表弟来时伤了胳膊,这几日为着赶路,只简单止血包扎了,未来得及仔细处理伤口,你去城中请位大夫过来。”

    “好,小的这便去一趟。”

    餐后消食茶点,偏堂里站着两列丫鬟,皆是低眉垂首,本本分分伺候着。

    居韧凑到戚云福耳边嘀咕,“礼姐姐夫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这伺候的丫鬟小厮可真多,我吃个糕点还有人拿刀片好摆盘,糕点刚进嘴就有茶水送到跟前,这是甚么舒坦的日子啊。”

    戚云福捧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糖水,吃得眉眼弯弯,她舀了一瓷羹,想让居韧也尝尝:“这糖水跟我们以前在县里吃的不一样,你试试?”

    居韧嘴刚想伸过去,就被姚闻墨拽着衣领子拖开,他额穴突突跳着:“这是燕窝羹,你若想吃让丫鬟多端一碗上来便是。”

    “我也还想再吃一碗。”戚云福巴巴望着。

    姚闻墨扭头吩咐随席伺候的丫鬟去厨房里多上几份燕窝羹。

    他吃着茶,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事。

    待天色稍暗,大夫给居韧的胳膊换了药,并叮嘱近日伤口都不能沾水。

    完事后,一丫鬟过来将大夫请走了。

    姚闻墨问主事:“这府上可是有人身体不适?”

    主事回说:“是二大爷偏院的梅姨娘说是今儿头晕食欲不振,管家晓得咱这边院子要请大夫,便托了那头一声,待这完事就过偏院去请一趟脉。”

    姚闻墨眸色微沉:“正月里阿姐来信,似乎没有与家中说过那位梅姨娘。”

    “是三月份二奶奶身子重了后,才抬进门伺候二爷的。”

    姚闻墨挥手让主事下去。

    姚家也有妾室姨娘,底下几位庶弟庶妹,姚闻墨耳濡目染,自然知晓纳妾一举在官宦门第中是常事,可当初明二爷娶她阿姐进门时,应承过三年内不会抬妾进门的。

    如今才两年,只因阿姐有孕便抬了位梅姨娘,那置她阿姐于何地?

    戚云福很是不解:“姚闻墨,为什么你们当官的都要娶很多姨娘进门?明明都有正妻了。”

    想到礼姐姐那样温软的姐儿,会成为县令夫人一般积威甚重,整日摆脸与后院姨娘争宠的当家主母。

    戚云福就替她不值。

    “人各有不同罢。”,姚闻墨望着她,意有所指道:“若我来日科举提名,能娶得心爱的女子为妻,一生只守着她一人又何妨。”

    戚云福鄙他一眼:“难道不是本该如此吗?怎么能说是为了心爱的女子才想只娶一人?”

    “如果你将来娶不到心爱的女子,那就要放纵自己,娶很多姨娘进门?”

    “姚闻墨,你这想法是不对的。”

    戚云福说得一本正经。

    居韧煞有其事地应和:“就是,蜻蜓说得对。”

    戚云福翘着下巴,伸出手。

    居韧与她击掌,两人终于寻到了可以说教姚闻墨的机会,于是同仇敌忾,势必要纠正他不负责任的想法。

    姚闻墨听得头大。

    所幸是一路奔波,入了夜便开始困倦,戚云福和居韧没耐住困,溜达着回房里睡觉去了。

    姚闻墨也困,可想着即将要见到分别两年的阿姐,他便激动得无法入眠,干脆燃着烛火做一篇文章。

    夜静幽幽的,姚闻墨不知何时伏在书案边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姚闻墨洗漱更衣,按着晚辈的规矩先去拜见了明府当家人和明老太太,说了会话。

    至辰时初,老太太要去礼佛,才央了府上专管后院用度的陈妈妈,让她到库房领些补品,带着姚闻墨去二爷院里。

    中途折去小院将戚云福和居韧也接上。

    到院外教门房进去通禀,里头遣了丫鬟出来接人,一行人走过曲绕的游廊,至屋外再通禀一回,遮尘的竹帘从内掀开,越过两扇屏风,才终于见着姚识礼。

    姚识礼立时红了眼,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姚闻墨伸手:“墨哥儿,快过来让阿姐瞧瞧。”

    姚闻墨疾步上前,稳稳托着阿姐要落下的手,涩然轻唤:“阿姐。”

    姚识礼紧紧抓着他手:“墨哥儿长高了些,也俊了许多,阿姐方才乍然一瞧,都不太敢认。”

    “阿姐却是比从前瘦了些。”,姚闻墨话里话外都是对明二爷的不满,小舅子看姐夫,怎么看都不顺眼。

    “浑说甚么呢,我有了身子日日教婆母拿补品养着,我脸上都圆一圈了呢。”,得见亲人,姚识礼极为高兴,面上都带着娇俏的笑意。

    她牵着姚闻墨过来坐,而后将两个小尾巴唤到跟前来,仔细端详,捏捏戚云福的脸颊:“蜻蜓也长高了,灵动得很,杏眸圆溜溜的瞧着就活泼朝气,以后也不晓得谁有福气娶到我们蜻蜓咯。”

    “还有阿韧,多周正的相貌,高高大大的俊郎小汉子。”

    两人齐唤了一声“礼姐姐。”

    戚云福面颊微红:“礼姐姐你也比从前漂亮,是顶好的姐儿。”

    姚识礼听得心花怒放,“就你嘴甜,我自打有了身子,皮肤就变差了,身形也远不如从前窈窕,要说这女子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当是出阁前。”

    昔年里在简陋课室摇头晃脑读着书,调皮捣蛋,奔走在田野间的孩童如今都长大了,再说谈起从前,只让人觉着怀念。

    几个儿时玩伴围桌坐着叙旧。

    姚识礼多了许多话,眉眼泛着轻松笑意,比之往日里恭谨温婉,似一汪寂静许久的湖面,终于泛起了涟漪,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漳州的见闻。

    姚闻墨也与她说起家中的事。

    戚云福和居韧便捡着村里有趣的事说与她听,见她听得认真,一时说得更欢了。

    其乐融融地相处着。

    直至房外来人通禀,明二爷过来了。

    姚识礼下意识敛了笑意,起身去迎。

    明二爷阔步进来,微俯身去扶起姚识礼,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都说了你身子重,不用起来相迎。”

    姚识礼柔声应说:“不碍事,二爷可是用了朝食过来的?若没用朝食,我吩咐小厨房备些上来。”

    “已在梅姨娘那用了朝食,我这厢过来,是来见见墨哥儿的。”

    姚闻墨拱手行礼:“闻墨见过姐夫。”

    戚云福有样学样:“见过明姐夫。”

    居韧跟着学:“见过明姐夫。”

    明二爷拍拍姚闻墨的肩膀,眼中有赞赏之色,而后对戚云福和居韧点点下巴,笑说:“这两位便是表弟妹吧,槐安县人杰地灵,夫人你这几个弟弟妹妹,可真是浑似你,长得都灵气十足。”

    “二爷说笑了,坐下说吧莫要站着了。”,姚识礼攀着他的胳膊将人带回来,转头吩咐丫鬟上些茶点。

    明二爷相貌虽不出色,可举手投足尽显大家气度,气质温和,让人瞧着亲近,他也不摆架子,亲自与弟弟妹妹们倒了盏茶。

    “此番既是来探亲,便多住一段日子,阿礼她性子沉静不爱出门交友,自有了孩子后更是整日闷在院里,你们来了正好陪她说说话。”

    姚闻墨转倒了一盏茶过去:“阿姐虽性子沉静但心思是细腻的,姐夫往后多多陪伴她,定能开怀些。”

    明二爷叹道:“近来陪伴阿礼的时间是少了,可会试在即,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来。”

    姚识礼宽慰他:“我这儿随时都有人伺候着,不劳夫君操心的,在这紧要关头上,该是一鼓作气,应对会试才是。”

    “还是我妻善解人意,不似梅姨娘娇纵,总闹性子。”,明二爷摇摇头,轻斥了一句。

    姚识礼扬唇笑笑,移了目光不再看他。

    明二爷看向姚闻墨,与他说:“闻墨,待会去书房,我看看你写的文章可有长进。”

    “那闻墨先多谢姐夫指点了。”

    明二爷带姚闻墨去了书房,可让戚云福和居韧得了空闲,与姚识礼在院中散了会步,闲聊片刻,便央了她准许,欢天喜地地出府去玩。

    漳州当地风貌与槐安县相近,但却添了许多自北地而来的特产吃食,宽阔的街集规整有序,两侧划了固定的地方留于小贩们摆摊,各类酒楼食肆比比皆是。

    俩乡下来的小土狗看甚都稀奇,摸摸看看买了许多小玩意,还吃了个肚圆。

    解了馋,这才找人打听铁匠铺。

    街上有专门做跑腿的小工,都是本地人家的小少年,对漳州城内玩的吃的都了若指掌,要打听消息,找他们最是恰当。

    “我们漳州城铁匠铺可多了去,可若是要专门打兵器的,便只有城西那家千锤百炼阁,他们有官府的经营文书,非精兵良器不造,我们城中的武馆和商队几乎都是在他们阁中订购兵器的。”

    “千锤百炼阁。”,戚云福琢磨着这个名,抛了十个铜子过去,“起这么个铺子名倒是有趣,阿韧我们过去看看吧。”

    “行。”

    居韧问了路,将那小工打发走。

    千锤百炼阁名声大,倒是不难找。

    戚云福看着上边的牌匾,怎么看都辨不出千锤百炼四个大字,跟着居村长读书久了,纵是再潦草狂野的字她也能看懂一些,可这铺名怎么字与笔划对不上号。

    “阿韧,他们的牌匾是不是提错字了?我瞧着怎么更像千睡百腚阁。”

    居韧摸着下巴,“不是像,那就是千睡百腚,提字的那人估摸着是个文盲。”

    “百腚百腚,一百个屁股。”

    戚云福啧啧称奇。

    “哎,你们在哪嘀咕甚么呢,我们这儿是千锤百炼阁,不是千睡百腚阁!”,一个肌肉扎实的蓄须汉子凶神恶煞地拎着铁锤立在门口。

    戚云福瞪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拽着居韧进铺子:“我们来打随身兵器。”

    “会甩刀剑吗就来打,我们铺子叫价可是高的,若只是想打装饰用的配剑,去其他铁匠铺即可。”

    “少瞧不起人。”,戚云福偷偷摸出苏神武给的册子,仔细记住后挺着腰板,冲铺里掌事开口:“我们要打一把轻剑,一把重刀。”

    “轻剑剑身窄而薄,刃口要能见血封喉,材质用寒铁掺青铜砂,重刀一掌宽,长约四尺,厚背薄刃,用精钢打造。”

    戚云福这话一出,好几个锻造师傅停下了手中活计,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一师傅笑说:“年纪不大,懂得倒是挺多,你可知道这两套打下来,要多少银子?”

    戚云福:“要多少?”

    “寒铁、青铜砂和精钢都是好东西,也不晓得你这小姑娘从哪知道的,若要按你说的打,起码得三百两。”

    戚云福掰掰手指头数,三叔给了她两根金条,重得跟小砖头似的,一根约莫值二百两,足够了。

    “可以!”,戚云福有了底气,应得脆亮。

    “那先交定金,我们签个契书。”

    铺里小工引着戚云福和居韧去了内室,坐着吃盏茶,掌事便拿着写好的契书过来,仔细讲分明其中条例。

    居韧看了确认无误,让戚云福过去挡住掌事,自己转身警惕地拿出玉盒,从里取了一根金条出来,拍在茶案上。

    “这个订金够吗?”

    掌事明显脸抽了抽。

    他犹豫说:“订金只需三十两银。”

    “没有整的,我们只有金条。”

    掌事擦了擦汗,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阔公子阔姐儿,他态度端正了些,说:“那二位若是不介意,我换了银票给你们可行?”

    戚云福绷紧脸:“不要银票,要银锭。”,她三叔说了,银票轻飘飘的一张纸,拿着都没有实感。

    “也行……”

    签过契书,这笔生意便算是成了,掌事起身与人拱了拱手,说:“在正式开始锻造前,我们会先画出样式让客人确认,不知可否给个地址?我们过后也好遣人去递消息。”

    “明府,明二奶奶院里。”

    掌事一听,心里咯噔响。

    原来是明府的,难怪这般阔气,早知多宰几十两了。

    心里暗暗后悔,可面上愈发恭敬:“二位可随意在铺子里看看,我们架子上摆了好些锻造好的兵器,若有称手的也可与我们说。”

    戚云福朝他摆摆手,已是等不及要去逛铺子了。

    这千睡百腚阁真不愧是漳州城首屈一指的铁器铺,锻造手艺确实了得,只见那架子上放着长矛短矛银头枪,各式配剑、短刀、锤子、弓箭等,都是能入眼的精品。

    戚云福溜达一圈,被悬挂在堂内主座太师椅上方的鞭子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长鞭,握柄处镶嵌着宝石,鞭体黑亮,每隔一指距离露出银白色的倒钩,也不知那鞭革和鞭骨是用甚么做的。

    这一鞭子下去,可不得沾血带肉。

    “喜欢这个?”,居韧站她身侧去,抬头看着那条鞭子,直觉不是个寻常货,挂正中间还没有标注价格。

    戚云福原地蹦了蹦,有些激动地说:“阿韧我们买这个鞭子吧!”

    “这个鞭子我们阁主不卖。”

    掌事不知何时,已笑眯眯地站到了他们身后,突兀出声。

    戚云福叉腰:“都摆出来了作何不卖?”

    “上方悬挂的是十九骨鞭,顾名思义,便是用十九节蛇骨以特殊手法炼制、锻结倒钩式鞭骨,再用黑虎皮鞣制鞭革,其中制作难度极大,用材又稀缺珍贵。”

    “这十九骨鞭是我们阁主亲自锻造的,他的规矩便是,谁能打赢他,谁就可以拿走这条鞭子。”

    戚云福闻言眼前一亮:“那就是免费的呀!”

    掌事提醒道:“得先打赢我们阁主。”

    “那不就是免费的。”,戚云福抬了抬下巴,浑然不觉自己语气有多嚣张:“你们阁主呢?我打他一顿就是了。”

    这些人真奇怪,爱讨打还白送这般好的鞭子出去。

    第30章 十五岁 这小姑娘,也太暴力了!

    千锤百炼阁内设擂台, 此时已围满闻风而来的看客。

    平时来阁中打武器的多是练家子,难免会想要切磋一番,是以便有了这个擂台的存在,加之一些专门过来挑战的人, 几年下来, 这擂台就没安静过。

    今儿是个面生的小姑娘要挑战, 着实稀奇, 不少人已经开始下赌注了。

    居韧凑热闹,将家底都压给了戚云福赢, 过后一瞧, 赢率已经一比十了,他美滋滋地想,待会蜻蜓打完,三百两银子就挣回一大半了。

    不亏!

    台下闹了片刻,一身高七尺的粗犷大汉在众人簇拥下走上擂台。

    初看他面色冷硬, 可一开口却是爽朗笑声, “听说有位小姑娘瞧上了我们阁中的十九骨鞭,要与我切磋一二, 输赢先不说,这份争先之勇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这大汉, 气沉丹田,步伐沉稳,一瞧便是个练家子, 力量刚猛。

    但戚云福却也是不虚的。

    居韧俯身到戚云福耳畔:“这是切磋, 别伤人,咱奔着鞭子去,打赢了就成。”

    戚云福有些惴惴:“把人打死了是不是就没有鞭子了?”

    居韧沉重点头。

    戚云福记住了, 凌空翻身飞上擂台,学着话本里看来的江湖人那样,抱拳道:“在下戚云福,请阁主赐教。”

    “姑娘好彩,跟我们魏朝虎师大元帅一个姓哈哈哈,在下奔虎。”

    “笨虎?”,戚云福睁着溜圆的眸,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叫笨虎这样的名。

    奔虎捏拳一扬,强调:“是奔跑的奔,意为奔跑中的猛虎。”

    这要是居村长在,高低得骂一声。

    戚云福唤了声“笨虎叔叔。”,便握拳作出迎战之势:“我们开始吧。”

    “你要赤手空拳跟我打?不挑把称手的兵器?”,奔虎往木架上一指,大方道:“可别说我以大欺小啊,那边架子上的兵器,你可任意挑一把与我对打。”

    戚云福点头。

    也行,速战速决。

    戚云福随手挑了一把装饰漂亮的长剑,握在手中用内力一震,剑身颤动,剑光凌冽,死气沉沉的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二十招内。”

    戚云福周身荡开气势,裹挟着浑厚内力的剑朝奔虎刺过去,肃杀之气迎面而来,奔虎登时寒毛都竖直了,反应极快地躲过剑招,而后快速抽了一把剑反守为攻。

    瞬息之间,戚云福的身影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她的出剑招式,正正在第二十招,将奔虎一脚踢下擂台。

    这场切磋,以戚云福碾压式的胜出结束。

    台下看客彻底傻眼了。

    “我赢啦,鞭子鞭子!”,戚云福在擂台上高兴地欢呼着,扔了手中的剑,噔噔噔地跑过去,踩到太师椅上踮脚将十九骨鞭取下来,举高炫耀。

    “阿韧,快来瞧我的鞭子!”,戚云福眉开眼笑,抬声喊着居韧。

    居韧充耳不闻,正一个劲儿地扒着赌桌往布袋里装银子呢。

    银子银子银子,都是我的了!

    别说台下的看客傻了,被踹下擂台的奔虎自己也懵着,他艰难地坐起,捂着被刀绞过般疼痛剧烈的胸膛,右手虎口被震得肌肉都在颤动。

    这小姑娘,也太暴力了!

    他强撑着身体,龇牙咧嘴地走过去,与戚云福拱拱手:“姑娘身手不凡,奔虎佩服,敢问姑娘师从何方?”

    戚云福笑眯眯应着:“我爹爹和师父教的。”,当然还有她本体苏醒后的力量,若是不控招,只用她本体力量打斗,这世上少有人能接得住。

    “高人呐,实在是高人!”

    奔虎摇摇头,输得心服口服。

    他性子直爽,即便是输了也坦坦荡荡,并未因此下了脸面,反而热情地邀约戚云福去酒楼喝一顿。

    戚云福去寻居韧的身影。

    “我问问阿韧先哦。”

    “阿韧是与你同来的那个俊郎小汉子?”,奔虎打量她,年岁不大,还梳着少女垂挂双髻,天真直率,应当不是成了亲的,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兄妹了。

    “他是你哥哥?”,奔虎再问了句。

    戚云福点头应了他。

    须臾,居韧在一众人嫉妒的目光中走向戚云福,仰头挺胸,翘着下巴,要多神气就多神气,一副十分欠揍的表情。

    “蜻蜓,走,我们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吃大餐,哥有银子了!”

    戚云福:“笨虎叔叔说请我们去吃呢。”

    “啊?”,居韧瞅了奔虎一眼,转口道:“那也行啊,我听说漳州城八宝鸭蜜酱肘和芙蓉羹很出名,咱也去尝尝鲜。”

    戚云福吸溜口水,眸子睁圆。

    八宝鸭蜜酱肘!

    “今儿我请客,你们敞开了吃。”

    奔虎带着两人去自己常光顾的酒楼,让小二把他们的招牌菜都端上来,另加三壶烧刀子。

    包间内位于二楼,推开窗便能看到底下熙熙攘攘的街集,朱红墙青绿瓦的建筑别有一番风味,从高处往下看,浑似色彩鲜艳的壁画群。

    “漳州城比槐安县热闹多了,这里晚上会有夜集吗?”,戚云福趴在窗台边托腮看底下小摊贩们吆喝。

    奔虎:“自然有,我们漳州没有宵禁,夜集时有府兵巡逻,纵是妇人孩童也可出来游玩。”

    戚云福坐正身体,与居韧说:“我们今晚就出来逛逛吧!”

    居韧径自扔了一块糕进嘴里,“得问姚闻墨啊,问我有甚么用,来漳州前与爷爷保证过的,不管去哪都得要姚闻墨准许了才行。”

    戚云福臭着脸。

    姚闻墨是真烦,自个天天待在院里读书,难不成还要拘着她?

    她摇摇头,古灵精怪地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在他歇下后我们再偷偷跑出来就行了。”

    “傻呀,明府三步一丫鬟,五步一小厮,还有成堆护卫,处处都是眼睛,你但凡出个垂花门,那头姚闻墨就得收到消息。”

    居韧哼道:“要我说干脆拖着他一起出来算了,可惜礼姐姐身子重,不然我们几个游顽夜集,多得趣。”

    说着话,小二上菜了。

    八宝鸭、蜜酱肘、烩羊肉和芙蓉羹是重菜,另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满满摆了一大桌。

    戚云福哪里还顾得上抱怨,登时埋头苦干,恨不得将脸埋进盘子里。

    奔虎倒了两盏烧刀子,畅快道:“这酒楼里的酒也是一绝,小兄弟试试?”

    居韧好奇地端起透明的琉璃酒盏嗅了嗅,被冲天的酒味呛了下,他嫌弃地推开:“这么烈的酒,我喝了得当场倒这了。”

    “好男儿就得喝烈酒。”,奔虎豪迈地自酌了三杯,他举杯敬向戚云福:“你哥哥不喝,那小英雄与我走一个?”

    戚云福懵了一下,她手里还抓着只鸭腿,乖乖拒绝说:“我爹爹不准我吃酒的。”

    奔虎颇为惋惜。

    但转念想想,这兄妹俩年岁不大,应还是被家里管教着的,也能理解。

    自己吃酒就是不过瘾,奔虎讪讪地搁了酒盏,拿起筷子吃菜。

    席了,奔虎与二人作别,先一步回铺子里去。

    戚云福与居韧也没再继续逛集市,沿着街道回明府去,未料回到小院后尚未坐下歇口气,就听说姚识礼出了事,虽保住了孩子可实实在在遭了罪,这会还昏迷着。

    戚云福拧紧眉头,起身便往外走。

    待到了姚识礼院里,便见日头下跪着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当值的丫鬟们紧绷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呼。

    进了房内,里边气压更是沉重。

    屏风后,珠帘里侧的拔步床上,姚识礼双眸紧闭,唇色惨白,微微隆起的腹部教薄被遮着,明二爷坐在床前握着姚识礼的手,面色沉痛。

    而姚闻墨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圆桌边,素来温润的书生,此时浑身都萦绕着一股怒火。

    “礼姐姐怎么了?”,居韧压低了声音问姚闻墨。

    姚闻墨抬了抬下巴,起身往外走,示意他二人跟上。

    出了内室,他才愠怒道:“明家真是太不像话了,那老太太自己礼佛便罢了,偏生还要各院里也供佛陀,晌午阿姐带着梅姨娘去点香还礼,不慎摔了下,惊着肚子里的胎,险些一尸两命。”

    说罢,他神色凌厉,刀子般的眼神射向院里跪着请罪的梅姨娘:“阿姐自己不慎摔倒这说法,如今还是那人的言辞,到底是自己摔,还是人为的,还要等阿姐醒后仔细问过才知晓。”

    若是人为的,这梅姨娘必定留不得。

    居韧疑惑不已:“去点香还礼,难道没有丫鬟跟着吗?”

    姚闻墨撑着额:“说是阿姐的两个贴身丫鬟当时闹肚,走开了一会。”

    两个贴身丫鬟同时闹肚,总不能如此巧合。

    “所以是梅姨娘故意推礼姐姐的吗?”,戚云福眉心微蹙,“那她也太笨了,设计让两个丫鬟同时闹肚走开,佛堂里只剩她和礼姐姐,礼姐姐出事,她的嫌疑最大。”

    居韧经她一说,也觉得那梅姨娘的手段太拙劣了。

    “阿礼,你醒了!”

    内室传来明二爷惊喜的话语。

    姚闻墨听到后立刻闪身进内室,满脸担忧地靠近床前,跪到拔步榻上去:“阿姐,你怎么样了?”

    姚识礼刚醒,尚虚弱着,她对姚闻墨笑笑,应说:“别担心,阿姐没事的。”

    “阿姐…”,姚闻墨声音抑不住颤抖,沙哑得厉害,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哑声问:“阿姐,是不是那梅姨娘害的你,你与我说,我给你出气!”

    姚识礼缓慢摇头,敛眸阖上双眼,扯出一丝笑来:“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梅姨娘无关的。”

    “你看,我都说了梅姨娘虽娇纵,但绝不是那等会暗害正室的刁妾,何至于逼着我将她杖杀了去,还硬要她跪在院中受罚。”

    明二爷听到姚识礼的解释,脸色缓和许多,对方才姚闻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杖杀梅姨娘的话斥责起来。

    “夫君莫恼,墨哥儿也是太担心我,这才失了礼数,你与他好好讲便是。”

    明二爷最喜妻子的温柔小意,他语气温和下来,失笑道:“我哪里会真同墨哥儿置气。”

    “好了,妹妹还在院里跪着呢,我已无大碍了,夫君去安慰一下她吧,可别因此生了嫌隙。”

    “阿礼有心了,那你好好休息。”

    明二爷替她掖掖被角,起身出了内室。

    内室一时静了下来。

    姚闻墨心里生气,怒火积压了一道又一道,他尽量缓着语气说:“阿姐,你怎不顺着我的话把梅姨娘给处理了,照她如今得宠的架势,若再生得一儿半女,往后还不定如何呢。”

    “我岂能因争宠这种下作的心思去害人,再者我若闹开了,便是不顾及二爷这个当家的脸面,夫妻间有了龃龉,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戚云福不开心道:“礼姐姐,可你这样委曲求全,步步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得寸进尺,不拿你当回事。”

    “蜻蜓你还小,不懂这些。”

    姚识礼面上泛起苦笑,世间女子出阁后皆是这样过日子的,伺候夫君与婆母,打理好内宅事务,不能善妒,不能任性,做一个端庄贤惠的妻子。

    她又如何能挣脱这些世俗桎梏。

    身体还虚弱,姚识礼不想多言,摆了手让他们几个出去,唤贴身丫鬟进来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