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归砚被陆淮临护在怀里,刚在一片相对平缓的云台上站稳,就听见身后一阵密集的破空声,转头就见盛时倾等人接二连三地摔了下来,有的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有的干脆直接在云台上打了个滚,模样虽狼狈,却总算都平安落地。
“娘的,差点被那鬼东西拍成肉泥!”盛时倾捂着被碎石擦伤的胳膊,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都没事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它出来了。”陆淮临忽然沉声道,目光投向望仙塔的方向。
众人立刻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座巍峨的塔身此刻已像被墨汁浸透,黑气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溢,塔顶的位置更是鼓起一个巨大的肉瘤状凸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凸起正缓缓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闪烁着红光的复眼。
一股比之前强百倍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云海都被压得往下沉了数尺,众人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下麻烦了。”李重锦脸色发白,“看样子,它是打算彻底破塔而出了。”
江归砚握紧了陆淮临的手,金眸死死盯着那座正在异化的望仙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之力正在体内躁动,像是被那魔神的气息牵引着,想要挣脱束缚——那是无数次被吞噬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不能让它出来。”江归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坚定,“一旦让它彻底脱困,遭殃的就不止我们了。”
江归砚的身影在云海中疾掠,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像是燃烧的星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本源之力,此刻正随着靠近魔神而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灼热的温度,那是属于无垢之体的纯粹力量,对魔物而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克制。
尤其是魔神这种从域外闯入的存在,本质上与这片天地的法则格格不入,而江归砚的力量,恰恰源自这方天地最本源的清气,如同烈火遇冰,天生便站在对立面。
只是这份克制,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魔神那庞大的身躯已挣脱望仙塔大半,覆盖着黑鳞的巨臂一挥,便有黑气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云海瞬间冻结成黑色的冰晶,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江归砚忽然调转方向,不再直冲魔神本体,而是借着云海的掩护,像一道灵活的游鱼,绕到了魔神的侧后方。那里黑气相对稀薄,正是印记的薄弱处。
“拦住它!”陆淮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扬声喊道。
盛时倾等人立刻会意,纷纷祭出最强杀招叶晨希的符咒连成一片金光网,罩向魔神的头颅;南宫怀逸和凌岳左右夹击,剑气纵横交错,牵制着它的双臂;几位仙君合力催动法宝,化作一道巨大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魔神的视线。
“吼——”
魔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臂疯狂挥舞,试图挣脱束缚。黑气翻涌间,金光网寸寸碎裂,屏障也摇摇欲坠,众人脸色一白,显然已快到极限。
就是现在!
江归砚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同时捏动早已准备好的封印诀。那口精血落在掌心,瞬间与他的本源之力融合,化作一枚闪耀着金红二色的符文。
“以我残躯,封你魔印!”
他低喝一声,纵身跃起,将符文狠狠拍向魔神胸口的印记。
符文触及黑气的瞬间,如同热油泼入冷水,发出“滋啦”的巨响,无数金色的纹路以符文为中心蔓延开来,像锁链般死死缠住那道扭曲的印记。
“嗷——”
魔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它疯狂挣扎,黑气暴涨,试图将符文震碎。江归砚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摔在云台上。
“阿玉!”陆淮临急忙回身扶住他。
江归砚却顾不上伤痛,紧紧盯着那道符文。只见金色纹路虽在黑气的冲击下不断闪烁,却始终没有断裂,反而像生了根似的,一点点往印记深处渗透。
“成了……”他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江归砚刚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就觉眼前一花。原本翻涌的云海不知何时消失了,四周升起一道漆黑的结界,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结界壁上流淌着粘稠的黑气,像活物般蠕动,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这是……”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结界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黑气凝聚成一张模糊的巨脸,正是魔神的轮廓。那巨脸没有五官,却能清晰地“看”向每一个人,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阴冷刺骨:
“别急着走。本尊为诸位备了点乐子,十道题,答完方能离去。”
话音落,一道黑气化作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上面浮现出第一行字:【是否有过偷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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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是一愣,这题目看似简单,却带着莫名的窥探意味。
“荒唐!”一位年长的仙君冷哼一声,“我等修仙之人,岂会做此宵小之事?”
他话音刚落,光幕上便自动浮现出“否”字,显然是在记录答案。
紧接着是第二题:【是否有过行为不检、违背伦理之举?】
叶晨希皱紧眉头,正要开口,却见光幕上的字迹突然变了,浮现出第三题:【是否有过与牲畜争食之经历?】
“哗”的一声,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却在接触到那道阴冷的视线后立刻噤声。
江归砚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些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疤,是他拼了命想要忘记的、苟延残喘的过往。
魔神怎么会知道?
它分明是故意的!
看似将题目面向所有人,可每一道题都精准地戳向他最不堪的记忆。它不想杀他,它想撕碎他的脸面,想让这些肮脏的过往暴露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江归砚曾经是多么卑贱、多么不堪!
它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在这些“体面人”面前抬不起头,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摧毁他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意志。
“阿玉?”陆淮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低头看向他,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死紧,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愤怒,像被踩到尾巴的困兽。
周围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江归砚,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题目的指向性。叶迟雨的脸色尤为难看,他攥紧拳头,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叶晨希按住了肩膀。
江归砚猛地抬起头,金眸死死盯着那道黑气凝聚的巨脸,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巨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咧开”一道弧度,像是在笑。光幕上浮现出最后一道题,也是最狠的一道:
【是否觉得,自己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归砚心头。
是啊,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
阿婆被他害死,阿姐也死过一回,苏惜时没了,六师兄也不在了……他活着,似乎真的只是在给身边的人添麻烦,真的是一种罪孽。
屈辱、愤怒、自我怀疑……无数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江归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底的金光剧烈晃动,几乎要熄灭。
陆淮临的心猛地一揪,他用力握住江归砚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声音却异常坚定:“别信它的鬼话。”
江归砚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紧绷的空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金眸里的愤怒与屈辱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讥诮,直视着那道黑气凝聚的巨脸:“魔神大人?”
他特意加重了“大人”二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费尽心机设下这结界,弄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题目,就是为了让我难堪?”
“嗤。”他轻嗤一声,指尖随意地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羞辱我,你的手段,也太低劣了些。”
巨脸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蠕动的黑气顿了顿,那道模糊的轮廓微微扭曲,像是在表达不满。
他顿了顿,站定在光幕前,金眸里的光芒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那道巨脸:“你以为这些事能击垮我?让我觉得自己不堪?”
“太可笑了。”
“比起你这躲在黑气里,靠玩弄人心、揭人伤疤来找存在感的家伙,”江归砚微微歪头,笑容里的嘲讽更浓了,“我这些过往,干净得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结界仿佛都安静了。
江归砚迎着扑面而来的黑气,眼神坦荡得近乎无畏。他将那些被视为污点的过往摊开在阳光下,没有丝毫遮掩,反倒让那股试图羞辱他的恶意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我偷过东西,骗过人,为了活下去做过不少不光彩的事。”他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说的这一切,我都认。”
他抬眼看向那道因愤怒而扭曲的黑气巨脸,金眸里的嘲讽淡了些,多了几分冰冷的锐利:“现在,这些‘肮脏事’你都听够了,能否放我们离开了?”
黑气翻涌得更凶,魔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你们走?你以为说几句硬气话,就能抵消这些龌龊?”
“龌龊?”江归砚挑眉,语气里带了点凉薄的笑意,“比起你以吞噬生灵为乐,视性命如草芥,我这些事,顶多算求生的本能。”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黑气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却被他周身自发溢出的金光挡在半寸之外。
“还是说,”江归砚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堂堂魔神,连自己定下的规则都不认了?说好答完题就能走,现在却要出尔反尔,为难我一个小小的修士?”